長沙危機解除的第三天。
湘江碼頭。
這裡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功宴，有的只是震得人牙根發酸的鋼鐵碰撞聲，和二十根粗煙囪同時往外噴黑煙的工業咆哮。
江面上，二十艘吃水極深的大型蒸汽貨輪一字排開。
甲板上拿麻繩和鐵索捆得跟粽子一樣的物資堆了三層樓高，鋼絲繩繃得咯吱作響，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解九爺一件深灰呢子大衣被江風灌得鼓起來，人站在碼頭最高處的水泥墩子上，手裡攥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賬冊，眼珠子在清單上刮過去。
“三千根道釘，五百根特種承重鋼軌。兵工廠拆下來的八臺大功率捲揚機，全給我塞三號船裡去。”
他頭都沒抬，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跟水手說清楚，船在江上就是翻了個底朝天，這些鋼材也得給我撈回來。少一根，我拿他填爐子。”
吳老狗歪在一口木箱上，眯縫著眼，他腳邊碼著的那十個生鐵保險箱，隨便哪一個沉到江裡都能砸出個坑來。
那是解九爺做空日本商行賺的三十萬大洋，全部兌成了金條。
外加吳家後廚連夜架鍋熬出來的高濃度防凍創傷膏，對，你沒聽錯，吳家堂堂九門世家，大半夜跟熬豬油似的，拿大鐵鍋咕嘟咕嘟燉藥膏。
“九爺。”吳老狗吐了口煙，煙霧在江風裡扯成一條線，“咱這回，算是把整個江南的家底兒都搬空了吧？”
解九爺“啪”地合上賬本，嘴角一歪。
“日本人斷江、炸橋，覺得能把姜老闆困死在岳陽。”他拿賬本拍了拍掌心。
“他們搞錯了一件事。咱們九門現在不是幾大家族湊一桌打麻將，是一臺機器，能調動整個大後方工業和金融的戰爭機器。”
他朝江面一抬下巴：“鐵橋炸了？行。那咱就用鋼材，硬生生給她鋪一條江面上的路出來。”
“開船！”
汽笛炸響。
不是一聲，是二十聲疊在一起，像二十頭鐵牛同時哞了一嗓子，震得碼頭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螺旋槳絞起白浪，二十艘貨輪同時動了。
這支滿載著鋼鐵、黃金和九門所有人咬牙憋著的那口氣的重型船隊，浩浩蕩蕩順流而下，首奔洞庭湖交界處的岳陽編組站。
一天一夜急行軍，沒停過。
等船隊拐過最後一道江彎，岳陽到了。
解九爺站在船頭，吳老狗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同時不說話了。
江風裡裹著一股濃烈的火藥焦糊味，底下還壓著一股讓人胃裡翻跟頭的腥臭。
岸邊淺灘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水怪殘骸，有的肚子翻著，有的半截身子還插在水裡，黑血把整片淺灘染成了鐵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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