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長沙的天像是被人拿塊溼抹布捂住了，灰濛濛地壓下來，悶得人胸口發慌。
從昨天后半夜起，南城和東城的幾條主街上，一種邪了門的“寒熱病”就跟長了腿似的瘋傳。
得了病的人先是打擺子怕冷，撐不過半天，皮膚底下就爬出一片蛛網似的黑血管，跟著就是高燒、抽風，咳出來的血又黑又腥，聞著跟陰溝裡撈上來的死老鼠一個味兒。
湘雅醫院的病床早就不夠使了，病人從病房一路排到走廊，又從走廊排到馬路牙子上。
連張大佛爺那種鐵塔一樣的身板，去巡城防的時候吸了兩口帶孢子的邪風，當場咳出一口黑血，人首接栽了。
城防軍司令部炸了鍋，電話鈴聲跟催命似的響了一整夜。
大後方，徹底亂了。
但坡子街的火宮殿，今兒個被人砸了重金，包了個嚴嚴實實。
這座長沙城最熱鬧的市井廟宇，往常擠滿了聽戲嗑瓜子的閒人，今天大門一關，外頭連只野貓都溜不進來。
戲臺上花鼓戲咿咿呀呀唱得正歡，二樓最裡頭那間雅座，門簾子落得死緊。
紫銅火鍋裡翻滾著紅得發亮的辣椒油，咕嘟咕嘟冒泡，嗆人的辣味兒混著花椒香，燻得人眼眶發熱。
霍三娘一身暗紅旗袍，剪裁貼合，腰身掐得恰到好處。
她半歪在黃花梨太師椅裡，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摩爾煙，姿態懶洋洋的，像只曬夠了太陽的貓。
可那雙眼睛一點都不懶。
她對面坐著三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華中地界上最大的三個藥材通貨商，一個比一個胖，一個比一個油光滿面。
“三位老闆，外頭什麼光景，你們自個兒也瞧見了。”
霍三娘吐了口煙，眼皮都沒怎麼抬。
“城裡鬧瘟疫，前線那列火車上幾百號人等著消炎藥續命。霍家出市價一倍半，你們手裡的黃連、連翹、板藍根，還有洋人那兒弄來的盤尼西林，我全包了。”
左邊那倆藥商對視一眼，嘴角抽了抽，誰也沒敢吱聲。
倒是中間那位大胖子，笑了。
這位自稱漢口來的王老闆，一口碼頭黑話說得溜得很，手裡盤著兩串小葉紫檀，珠子磕得咔咔響。
“霍當家，不是咱兄弟不給九門面子。”
他笑得跟廟裡的彌勒佛似的，肚子一顫一顫。
“做買賣嘛，價高者得，天經地義。我跟您交個底，有位東洋來的大主顧，出價三倍。結賬用的是橫濱正金銀行的不記名本票，白紙黑字，童叟無欺。您這一倍半……嗨，我難辦吶。”
話說得客氣，可那眼神，霍三娘看得分明，那是一種“你出不起價就別在這兒礙眼”的篤定。
她沒發火，彈了彈菸灰，霍三娘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東洋大主顧，分明是小鬼子釜底抽薪。城裡放毒，市面上再把救命藥買斷，雙管齊下，活活把長沙城憋成一座死城，順便掐斷姜小樓的後勤線。
算盤打得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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