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悽迷。
嶽麓山下那座千年學府，被一場暴雨澆得沒了半點人氣。
青石板路讓雨水衝得鋥亮，反光映著兩側古樹的影子，風一吹，那些影子就歪歪扭扭地晃，跟一群缺了胳膊少腿的老鬼在那兒跳舞似的。
齊鐵嘴戴著斗笠，蓑衣披了一身，走在最前頭。
他手裡那隻黃銅羅盤讓雨水澆得透溼，盤面上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磁針沒亂轉。
這反而最不對勁，它像被什麼髒東西給釘住了，死死咬住書院後山碑林深處的一個方位，紋絲不動。
“二爺，前頭的場子不對。”
齊鐵嘴壓著嗓子，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抹完一看，袖子上全是泥。
“這嶽麓山本來是“木火相生”的文昌大吉格局，旺文運、旺才氣，多好一塊地。可您瞅這後山，艮位上愣是生出一股死絕之氣來，地底下八成讓人給掏空了。
而且這死氣陰得邪乎，跟咱在城裡頭聞見的那股子瘟疫味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越說越來氣，又補了一句：
“好端端一塊文昌寶地，叫這幫孫子糟蹋成這樣，孔聖人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二月紅走在他後頭，沒接話。
一身黑色夜行衣讓雨打得緊貼在身上，偏偏這人走路沒半點聲響，連布料蹭布料的窸窣都沒有，就像一截移動的影子。
他手裡那把精鋼彈弓己經拉滿了，弓弦繃成一道冷白色的弧線，皮兜里扣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生鐵彈丸，彈丸表面淬了啞光，不反光。
“八爺。”二月紅開口，聲音很輕，被雨聲一蓋，跟氣音差不多，“能算出來暗哨在哪兒嗎？”
“日本人不懂風水，但他們要建排氣管道，總得講個物理規律。”
齊鐵嘴手指頭在羅盤上飛快地掐，指甲蓋磕在銅盤上，咔咔響。
“坎水壓制，離火升騰。底下是毒氣室，要散熱、要排毒，通風口必須開在背陰的死角，最好底下還有地下水脈過。”
他猛地一抬下巴。
“正前方，第三塊御賜石碑後頭，有暗樁。我拿我齊鐵嘴的招牌擔保。”
話剛落地，二月紅站在雨裡，喉嚨裡頭忽然滾出一段戲腔來。
是湘劇《生死牌》裡的起霸，調子壓得極低，幽幽咽咽的，像哪個冤死的女人在雨裡頭哭。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悽婉勁兒愣是穿透了整片雨幕，順著人的後脊樑骨往上爬。
齊鐵嘴在後頭聽得一哆嗦，心說二爺您這是殺敵還是招魂呢？
第三塊石碑後頭，兩個穿防化服的日本特務正凍得首打擺子。
這戲腔冷不丁飄過來，兩人同時一激靈，汗毛全豎起來了，手忙腳亂地去端百式衝鋒槍。
“錚！”
弓弦震了一下，聲音極輕，讓雨聲一蓋，跟蚊子哼了一聲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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