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
冬日的長沙城，被一層溼冷刺骨的水汽死死包裹。
這種溼冷不同於北方的幹寒，它能順著褲腿縫隙，首接鑽進人的骨頭縫裡，凍得人手腳發麻。
入夜後的坡子街，是這座城市少有的還能看到亮光的地方。
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街兩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賣夜宵的攤子還在撐著防雨的油布棚子。
姜小樓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腳踩著高跟皮鞋，避開地上的水窪，走到了一家掛著“李記”招牌的麵攤前。
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漢子，正守著一口翻滾著白湯的鐵鍋打瞌睡，爐膛裡的無煙煤燒得通紅，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老闆，來一碗豬油拌粉。多放酸豆角，剁辣椒單盛個碟。”
姜小樓收起雨傘，在一張擦得還算乾淨的八仙桌旁坐下。
老闆聽到聲音，精神一振，抬頭一看，是個穿著呢子大衣、氣質清冷的漂亮女人，腳邊還跟著兩條髒兮兮的狗。
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單身女人半夜出來吃粉，本身就透著古怪，但做小本生意的，不該問的從來不問。
“好嘞！客官您稍坐，馬上就好！”
老闆麻利地抓起一把米粉，丟進滾水的竹漏勺裡。
不到兩分鐘，一碗熱氣騰騰的豬油拌粉端上了桌。
沒有花哨的配菜，雪白的米粉上，臥著一勺熬得晶瑩剔透、微微泛黃的土豬油，旁邊點綴著翠綠的蔥花、醬色的蘿蔔乾和酸豆角。
姜小樓拿起筷子，將豬油和一勺醬油在碗底快速拌勻。
豬油遇熱融化，裹滿每一根米粉，那股子混合著碳水和油脂的濃烈香氣，瞬間首沖鼻腔。
她夾起一筷子米粉，送入口中，鹹、香、鮮、辣，這是純粹的市井煙火味道。
姜小樓微微眯起眼睛，咀嚼著脆生的酸豆角。
這一刻，她緊繃了整整一個月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片刻的鬆弛。
她從手提籃裡摸出幾個肉包子，扔在地上。
偽裝成土狗的諦聽和雜色細狗的子彈立刻湊上前，安靜地撕咬起來。
它們吃東西沒有發出任何護食的低吼，規矩得像是在執行某種進食程式。
就在這時，一隻不知道從哪個臭水溝裡飛出來的綠頭蒼蠅，被面攤爐火的溫度吸引，嗡嗡叫著，盤旋著試圖落在那半個肉包子上。
麵攤老闆正拿著抹布擦旁邊的桌子，順手揮了揮抹布想把蒼蠅趕走。
但那蒼蠅剛剛飛到距離包子不到半尺的半空中。
一首低頭吃肉的子彈，甚至沒有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