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透,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在坡子街的上空。
老長沙火宮殿,這座平日裡飄蕩著臭豆腐焦香與花鼓戲高腔的市井福地,今夜卻猶如一座張開獠牙的修羅血窟。
跨過雕花石牌坊,諾大的庭院內沒有擺一張八仙桌。
西周迴廊與茶樓的飛簷斗拱下,挑著幾十盞慘白色的汽油燈,照得地面的麻石板反出刺眼的青光。
正對大門的古戲臺上,紅幕低垂。
戲臺正下方,幾十個穿著黑羊皮坎肩的李家死士抱刀而立,面容乾枯,眼神陰鷙。
而在兩側廊柱後面,黑洞洞的槍口密密麻麻地探出,那是十幾口用整根生鐵打造的“九管大抬杆”。
這種土製重霰彈槍每管裡都填滿了半斤烈性黑火藥和幾百粒淬了砒霜的碎鐵砂,一槍轟出,二十米之內連野豬都能轟成肉糜。
而在戲臺的正中央,擺著一把造型怪異的重型西輪鐵椅。
那張椅子全由鑄鐵打造,扶手兩側連線著粗壯的齒輪與傳動軸,靠背上甚至固定著一個小型的手動高壓蒸汽罐,椅子上坐著一個身材幹癟如枯樹的男人。
他齊膝斷了雙腿,褲管空蕩蕩地紮在鐵踏板上,上身卻精壯得嚇人,一條條隆起的肌肉像老樹盤根般絞在胸口。
深陷的眼窩裡,兩顆渾濁的眸子閃爍著毒蛇般的幽光。
九門平三門之首,半截李。
“三爺,那女人真敢來?”
一個心腹駝子湊到鐵椅旁,單刀壓在手腕下,低聲問道。
“漢口傳來訊息,她在長江水面上用機炮掀翻了東洋人的鐵艇,連五爺和九爺都被她震住了……”
“哼,一條過江龍罷了。”
半截李的聲音嘶啞乾癟,像是兩塊鏽鐵在互相摩擦。
他手裡盤著兩枚生滿銅鏽的戰國透光鏡,指節泛白。
“張大佛爺重利,吳老狗膽小,解九那算盤精更是見風使舵。我李某人在這長沙爛泥裡刨食了幾十年,靠的不是講規矩,是心黑手狠!
老子手裡的九管大抬杆,裝的都是能破生化鎧甲的金剛砂。她今天交出神藥配方,老子放她一條生路;不交,這火宮殿的石板,正好缺幾斤狗血喂地下的神鍾!”
話音未落。
“嗒、嗒、嗒。”
不急不緩的皮鞋踏地聲,突兀地在牌坊外空曠的街道上響起。
那是高階戰靴靴底鑲嵌的鋼釘與石板碰撞的脆音,清脆、冰冷,帶著一種近乎鐘錶走動般的絕對節奏。
火宮殿內數十名亡命徒同時屏住了呼吸,握著抬杆火繩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牌坊下的陰影中,一道高挑的身影緩步走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