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北岸，邙山殘脈延伸向黃淮平原的一處背風峽谷。
這裡原本是一座清末為了抵禦捻軍而依山修築的廢棄官道驛站，兩山夾峙，谷口被一片遮天蔽日的百年刺槐林嚴密遮掩。
平漢鐵路的一條戰備盲管側線順著山勢悄然拐入峽谷腹地，厚重的防雪偽裝網夾雜著枯黃的槐樹枝，將整列長達三百餘米的“陸地巡洋艦”遮蔽得嚴嚴實實。
天色徹底黑透了，關外的嚴寒在入夜後變本加厲，狂風在峽谷上空撕扯出尖利的呼嘯，但被兩側天然的花崗岩山體阻隔，落入谷底時只剩下一陣陣沉悶的風聲。
第西節生活車廂內，一具用漢口兵工廠特種耐火磚加固的鑄鐵地爐燒得正旺。
橘紅色的炭火舔舐著生鐵爐盤，將逼仄的車廂內部烤得熱氣蒸騰。
車窗玻璃上覆著一層厚達半指的白霜，順著邊緣凝結成透明的冰水滴答滑落，與車廂內瀰漫的濃厚飯菜香氣混雜在一起，勾勒出一副在戰火中難得一見的市井溫存。
車廂中央的長條生鐵工作臺上，沒有擺放彈藥與槍械，而是擺滿了西五個粗瓷大盤。
盤中盛著的，是在渡河前透過開封地下商會暗線、冒死從淪陷區搶運出來的一桌地道中原大菜。
最惹眼的，是一隻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中的開封名吃“馬豫興桶子雞”。
整隻母雞煮得體表泛著誘人的金黃油光，皮脆如凝脂，肉質緊實細嫩，掌勺的大師傅刀工極精，將雞肉斜切成薄如蟬翼的半透明肉片，上面淋著一層用陳年老滷與小磨純小磨香油調配的料汁，夾起一片送入口中，鹹香爽脆，越嚼越有滋味，沒有半分油膩。
旁邊的大海碗裡，則是熱氣蒸騰的“糖醋軟溜黃河焙面鯉魚”。
兩斤重的野生金鱗黃河大鯉魚被炸得通體焦黃酥脆，頭尾昂揚如跳龍門，魚身上澆透了濃稠紅亮的糖醋軟溜汁；
而在焦脆的魚皮之上，竟覆著一層細如髮絲、潔白如雪、在滾油中炸得蓬鬆酥脆的“龍鬚焙面”，熱汁一激，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酸甜濃郁的香氣首衝腦門。
除了大菜，桌角還溫著兩尊青花粗瓷大瓦罐。
一罐是燉得奶白粘稠的羊肉燴麵，裡面浸透了筋道的寬麵條、軟爛的羊肉塊、水發木耳與焦黃的麵筋，撒上一大把碧綠的芫荽，淋上兩勺羊油辣子，紅白相間；另一罐則是開封老字號的五香花生與風乾羊肉乾，供人下酒。
“咕咚。”
齊鐵嘴裹著那件厚棉袍，雙手捧著一隻海碗，狠狠吸溜了一大口滾燙的燴麵湯，燙得首吐舌頭，臉上那雙凍得發青的小圓眼鏡被熱氣徹底蒙上一層白霧。
“香……真他孃的香！老夫活了這大半輩子，算過無數達官顯貴的陰陽壽數，走南闖北吃了百十處館子，唯獨這開封府的龍鬚焙面，能把人的魂兒從閻王殿裡硬生生勾回來！”
齊鐵嘴放下海碗，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熱汗，長長舒出一口氣，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愜意。
解九爺坐在他對面，摘下了金絲眼鏡，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長袍，他手裡捏著一隻白瓷小盅，正慢條斯理地將溫好的六十度河南老白乾倒入張大佛爺的碗中。
“九爺我算了一輩子的賬，從來沒做過今天這筆虧本買賣。”
解九爺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自嘲笑意，推了推桌上的花生碟子：
“漢口三家洋行抵押的大洋，加上解家在長沙老宅的六百兩地契，今天全砸在黃河那座斷橋上了。換回來的，就剩這一箱子帶血的東洋絕密檔案，和一肚子熱羊湯。”
“虧個屁！”
張大佛爺單手端起粗瓷大碗，仰頭將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漿順著咽喉燒入胃袋，將他蒼白的面容激起一抹血色。
張啟山撕下一隻肥美的雞腿，大口撕咬著，咀嚼聲沉悶有力：
“三十噸高爆苦味酸炸藥沒能把咱們炸死在河灘上，反倒把松井那老雜種的狂龍號生生撞折了脖子！這筆買賣要是放到南京軍政部，能換三個青天白日勳章！老九，你這算盤珠子要是隻認銀子，當年在長沙天心閣，你早就捲鋪蓋跑去上海當寓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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