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愣了一下，她以為宋如玉是在介意段安樂是女孩，無法繼承段軒的香火。
畢竟在這樣的大戶人家，女兒終究不能傳承血脈，將來安樂長大了要嫁人，段軒這一支便徹底斷了。
張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宋如玉那副疲憊的神色堵住了所有話。
房間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夫人枯坐良久，渾濁的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滋生盤旋。
那個念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冒出來的，她已經記不清了。也許是看到沈綰音跪在靈堂前單薄的背影時，也許是看到段安樂仰著小臉喊“奶奶”時，也許是方才那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段軒這一支將要徹底斷了的時候。
兼祧，一子頂兩門，在那些子嗣艱難的大族裡，也不是沒有過先例。
可......那是段承燁，是段府的掌權人，說一不二的性子，是她名義上的繼子，她丈夫原配留下的嫡長子。
他和她之間隔著一層微妙的。難以言說的親緣關係。
還有綰音，那麼溫婉守禮的性子，她會願意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荒謬。承燁和綰音絕無可能答應，若她開口，甚至可能會引得不快，讓原本就脆弱的關係更添裂痕。
她坐在那裡，一面覺得這想法不該有。不能有，一面卻有一個更深的聲音，像藤蔓一樣慢慢地纏繞著她的心：若是......若是承燁和綰音，他們倆生下孩子，那孩子該有多好看？
承燁高大英挺，綰音嬌美溫婉，那孩子定會繼承父母最好的模樣，男兒定是英武不凡，女兒定是傾國傾城。
更重要的是，那孩子身上同時傳承著段家兩房的血脈，能名正言順地繼承二房的香火。
她彷彿看到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撲進她懷裡，奶聲奶氣地喊著“祖母”。
連日哀傷的臉上，竟因這虛幻的想象而泛起一絲笑意，眼神里也亮起一點光彩。
老年喪子的哀痛，都被這一瞬間的想象撫平了一些。
“張媽......”宋如玉忽然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些微的顫抖和試探的期待：“你說......承燁對綰音是什麼感覺？”
張媽愣了一下，她揣摩著夫人的意思，謹慎地回答：“大少爺自然是憐惜二少奶奶孤苦。這幾日，奴婢經常能看到大少爺照拂二少奶奶，靈堂裡替她守夜，廊下見了也會多問兩句。大少爺他......待二少奶奶，確是不同於旁人。”
宋如玉沒有接話“是啊......憐惜......”她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
目光又飄遠了，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男人對女人有憐惜，就夠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一些，“而且承燁他孝順......不一定會拒絕。”
張媽站在旁邊，沒有再開口。她看著夫人那副在燭火下微微發亮的眼神，心裡隱隱浮起一點不安。
宋如玉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揮了揮手：“你下去吧。讓廚房給綰音送碗安神湯去，就說是我吩咐的。”
她頓了一下，又說：“從長計議，我們從長計議。”
張媽應了一聲，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房間裡只剩下宋如玉一個人，燭火還在繼續燃著，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發出極輕的嗶剝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