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楚瑤正要追問,臺上忽然爆發一陣驚呼。她循聲望去,見一名天璇山弟子登了臺,玄色道袍銀線雲紋,正是蘇衍。他的對手是滄瀾劍宗的一個女修,手中一柄細劍如秋水,挽出的劍花密如急雨。蘇衍拔劍時身姿極穩,青光自劍尖瀉出,不疾不徐地格擋著對方的攻勢。
楚瑤握緊了拳頭。她從未見過二師兄真正出手,他在山上總是溫和笑著替她解圍,收拾她打翻的丹爐,替她擋住來查寢的師姐,從不曾在她面前展露過修為。如今劍坪之上她才知道,原來二師兄的劍這樣快,青光流轉間幾乎只餘殘影。
“你二師兄挺厲害。”殷九棠在旁邊評價。
楚瑤點頭,目光不肯從臺上移開。蘇衍最後那一劍收得極乾淨,青光在劍尖凝成一簇光點,輕輕一送,便將對手的細劍挑飛出去。銅鐘再響,蘇衍勝。他收劍回鞘,朝楚瑤的方向遠遠看了一眼,唇邊抿著一點極淡的笑。
楚瑤衝他使勁揮手,差點把旁邊的花生碟子打翻。殷九棠伸手扶住碟子,目光卻落在楚瑤的右腕上。剛才楚瑤揮手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小臂內側隱約浮著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一簇將開未開的花苞,轉瞬又隱沒下去。
殷九棠的瞳孔微微一縮。指尖在袖中掐得更深了些,她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暗光。
那道紋路,和父親留下的畫像上一模一樣。二十年前墨長淵殺上赤煉魔宮時父親重傷垂死,彌留之際用血在帛上繪了一幅圖,說“胎記成型之日便是魔息甦醒之時,找到她,帶她回來”。殷九棠那年才三歲,什麼都不懂,只記得父親的血染紅了整面牆壁,那幅帛圖被母親塞進她懷裡,讓她跑。
她跑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找到今日,那幅帛圖上的暗紅紋路竟活生生浮在一個少女的手腕上,一閃即逝。
“楚瑤,”殷九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居然還能穩得住,“你手上那個是什麼?”
楚瑤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那片皮膚光潔如常,什麼也沒有。她茫然地搖頭:“什麼也沒有啊。”
殷九棠沒再追問。她慢慢剝了一粒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臺上蘇衍已經下場了,下一個登臺的是個膀大腰圓的金剛宗弟子,一柄重劍舞得虎虎生風。楚瑤專心致志地看比賽,沒留意身旁的人好一陣沒說話。
日落時分試劍大會第一日散場,弟子們三三兩兩往山下走。蘇衍找到楚瑤時她正蹲在劍坪邊上看一叢不知名的野花,灰斗篷沾了土,頭髮也被風吹亂了,渾然不覺,還伸手去摘花瓣。
“小師妹。”蘇衍走過來,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給你帶了醬肘子。”
楚瑤猛地站起來,眼睛亮了:“二師兄你太厲害了!我剛才看見你贏了!”
蘇衍把油紙包塞給她:“初試而已,重頭在明日。回客棧吧,天要黑了。”
兩人沿著下山的路往回走,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將整條青石路染成暖金色。楚瑤啃著醬肘子含含糊糊地說今天的見聞,說到劍光好看,說到那個殷九棠坐在她旁邊剝花生,說到臺上有個弟子揮劍時把自己摔了個跟頭——她咯咯笑起來,腮幫子鼓鼓的。蘇衍走在她旁邊,時不時應一聲。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身後十幾丈遠的拐角處,殷九棠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手裡攥著一幅泛黃的白帛。帛面上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著一簇花苞狀的紋路,和她方才在楚瑤手腕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殷九棠閉了閉眼。晚風吹過來,將她額前碎髮撩起,那粒硃砂痣在暮色中紅得像要滴血。
“父親,”她極輕地說,“我找到了。”
白帛被她緩緩收進袖中,她睜開眼望著楚瑤越走越遠的背影,眸底暗紅翻湧。那裡面有太多東西——恨意,茫然,愧疚,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澀。
可無論如何,赤煉魔宮等了二十年的東西,她必須帶回去。
與此同時,天璇山巔的太虛殿中,墨長淵忽然從蒲團上睜開了眼。胸口那枚萬年寒玉猛地一燙,像被什麼從內部撞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心口,鳳眸微瞇,目光穿透層層雲霧望向蒼梧山的方向。
她身上的封印,被人觸動了。
他霍然起身,太虛劍自鞘中自動彈出,劍身嗡鳴作響。
“尊上?”暗處的人影探頭。
“備劍,”墨長淵的聲音極冷,冷得像天璇山巔萬年不化的積雪,“我去蒼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