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瑤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抬起手,慢慢捲起袖子露出小臂。那圈印記已經擴充套件到幾乎覆蓋了整個手腕內側,暗金色的細絲沿著掌紋蔓延到了無名指的根部。在焦林間忽明忽暗的火光裡,那些細絲泛著一層流動的微光,像活的經脈在皮下緩緩搏動。
“我知道。”她說。
殷九棠看著她手腕上那團觸目驚心的金色細絲,呼吸微頓。她見過父親臨終前的模樣,全身經脈也是這樣泛著暗金色的光,從內裡裂開來,將他一身魔血炸得四分五裂。父親死前的慘狀在她記憶裡烙了二十年,如今這些金色細絲爬上了楚瑤的手腕,像同一株藤蔓換了株新芽繼續攀爬。
“跟我走,”殷九棠伸出手,掌心朝上,“墨長淵找不到徹底壓制魔血的禁術,但赤煉魔宮有。歷代魔尊都有控馭血脈之法,父親雖然死了,可魔宮的秘錄還在。你跟我回去,我來教你控住它。”
“控住了之後呢?”楚瑤看著她伸過來的那隻手,沒有接。
殷九棠沉默了一瞬:“之後你想走,我不攔你。”
“你要我回去做什麼?當你們覆闢魔宮的旗幟?”
“……是。”
殷九棠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遠處的山火聲蓋過去。她的指尖在袖中掐進了掌心,面上卻還維持著那副笑吟吟的模樣,眼底那層猶豫被她死死壓住了。
楚瑤看著她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掌心白皙,紋路清晰,幾日前在劍坪上這隻手遞過花生米給她,指尖還沾著鹽粒。那時候她覺得殷九棠是個不討厭的陌生人,說話爽利,笑起來好看。如今她才知道,這個不討厭的陌生人手裡攥著她整個身世的鑰匙。
“我不做誰的旗幟。”楚瑤說。
殷九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我跟你走。”楚瑤接下去說,“不是因為要當你們魔宮的招牌。是因為你說的對,師尊的玉快碎了,我留在山上,他遲早要替我去死。我要去你們的秘錄裡找控住魔血的方法,找到了我就走。”
殷九棠看著她,半晌沒說話。遠處的山火忽然爆出一陣劈啪巨響,一株被燒透了的老松轟然倒地,火星濺上半空又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殷九棠在那些火星的餘光裡伸著的手終於被另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
楚瑤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可她握得很緊,比殷九棠想象中有力得多。
“走。”楚瑤說。
殷九棠翻手握緊她的手指,另一隻手在袖中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山腳下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紫色魔焰一瞬間全部熄滅,弟子們的驚呼聲從林子外面傳過來,夾雜著“火滅了”“怎麼回事”的嚷嚷。殷九棠拉著楚瑤往焦林深處跑,腳尖踩著燒焦的草根幾乎不發出聲響,楚瑤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後,灰斗篷被樹枝勾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單薄的裡衣。
跑出焦林時天色已經全黑了。殷九棠從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短笛放在唇邊吹了一下,沒有聲音,可片刻後一隻巨大的黑鴉從夜空中俯衝下來,雙翅展開足有兩丈寬,落在兩人面前。黑鴉的眼睛是暗紫色的,和方才山火中的焰心一模一樣。
“上去。”殷九棠託了一把楚瑤的腰將她推上鴉背,自己也翻身躍上。黑鴉振翅而起,狂風灌過來吹散了山腳最後幾縷殘煙。楚瑤回頭望去,天璇山巔太虛殿的輪廓正在夜色中越縮越小,殿頂那點微弱的靈光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她攥緊了身下黑鴉粗硬的羽毛。
太虛殿中,墨長淵猛地從蒲團上站起來的瞬間,胸口那枚寒玉“哢”地一聲裂開了一道見底的深痕。他低頭看著衣襟下透出的白光從細微的縫隙中洩漏出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拼命往外擠。丹田中的魔血在這一刻猛地衝撞上來,他喉頭一甜,暗色的血從嘴角溢位來,可他渾然未覺。
他抬起眼望向山腳的方向。那裡的火滅了,可結界上少了一道他熟悉的氣息。那道氣息他守了七年,每一寸靈力波動都刻在他血脈裡,如今它正在遠離,越來越遠,遠到結界再也捕捉不到。
“楚瑤。”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太虛劍在身後嗡鳴作響,劍身震顫得幾乎要離鞘飛去。墨長淵抬手按住劍柄,指節發白,可丹田中魔血翻湧得他半邊身子都僵住了,一步也邁不出去。
他跪倒在青玉地面上,太虛劍橫亙在膝前。殿外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案上那枝紅梅最後幾瓣花,飄飄搖搖落在他的肩頭和袖間。他抬頭望著殿頂靈光中映出的那道正在遠去的氣息軌跡,鳳眸通紅,唇邊那道暗色的血痕在下頜上蜿蜒了一寸。
“等我。”他說。聲音壓得極低,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那枚萬年寒玉在他心口劇烈震顫,裂紋深處那顆被拋棄了百年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撞著玉壁,每一次撞擊都讓玉面上的裂痕多出一分。
他終會去找她。碎玉也好,魔血反噬也好,半條命也好。他守了她七年,不差這一生剩下的每一寸光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