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瑤跑過去拔開了門閂。殷九棠站在門口,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滲著一層薄薄的血跡。她面色如常,看見楚瑤蹲在門口仰頭看她的模樣,嘴角扯了一下:“看什麼?沒見過人掛彩?”
“進來我給你包。”楚瑤拉著她那隻沒受傷的胳膊往屋裡走。殷九棠被她拽進去在獸皮墊上坐下,楚瑤從角落一隻木箱裡翻出一卷乾淨的布條,蹲在她面前替她纏傷口。殷九棠低頭看著楚瑤繞布條的手指,那雙手在微微發抖,可一圈一圈纏得極穩極仔細。
“黑焰堂的人不會罷休。”殷九棠說,“他們知道我找了你,也想搶你回去。”
楚瑤纏完最後一圈打了個結,抬頭看她:“他們要搶我去做什麼?”
“做傀儡。黑焰堂堂主當年是我爹的副手,他叛出去後一直想自立為魔尊,可血脈不正宗,魔族不認他。要是把你搶回去,操控你的魔血冒名頂替,他就能名正言順統領所有魔宗餘部。”
楚瑤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把布條尾端掖好:“所以他們不會殺我?”
“不會。但你落到他們手裡,比死了還慘。”
楚瑤站起來把剩下的布條放回箱子裡,背對著殷九棠站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上印記在方才那一陣心緒波動中又亮了幾分,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正沿著經脈緩慢流動。
“你替我擋了一刀,”她說,聲音背對著殷九棠,“為什麼?你大可以把他們引進來,讓他們跟我打,你坐山觀虎鬥。”
殷九棠靠在牆邊,拿沒受傷那隻手撥弄銅爐裡的炭火。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躍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爹當年也被人搶過。他小時候被人綁走過三個月,被當做血引子喂藥,差點死在外面。我奶奶殺了一整座山頭的人才把他撈回來。”她把火鉗擱下,抬起頭看著楚瑤的背影,“我不想看別人也走那條路。”
楚瑤轉過身看著她。殷九棠靠在牆上,火光將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粒硃砂痣在暗處越發鮮紅。她受了傷卻還翹著嘴角,一副“多大點事”的模樣,可她眼底那層暗紅底下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一鍋被蓋子壓住的水。
“殷九棠。”楚瑤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從碟子裡拿了粒花生剝開遞給她,“你昨天說,學會控血之後我想走你不攔。可如果我走了,黑焰堂還是會找你麻煩。”
殷九棠接過花生扔進嘴裡嚼了,含含糊糊道:“那也得打得過我。”
“我一個人走,他們還是會追。我把他們的目光從你谷地裡引開,你這裡才能安寧。”楚瑤又剝了一粒花生遞過去,“我學會控血之後,你放我走,我自己把黑焰堂的人引走。行不行?”
殷九棠嚼花生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楚瑤好一會兒,那雙桃花眼裡那層暗紅慢慢沈了下去,沈到一種近乎柔軟的顏色。她沒有接那粒花生,而是伸手把楚瑤的手連同那粒花生一起按住了。
“你少自作主張。”她說,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這谷里我說了算。我說放你走你才能走,我說不放,你蹲這兒給我剝一輩子花生。”
楚瑤被她按著的手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殷九棠已經把手鬆開靠回牆邊去了。她低頭看見自己手心裡那粒花生被捏碎了,碎末沾在掌紋裡。
“你把花生捏碎了。”她說。
殷九棠別過臉去:“再剝一粒。”
楚瑤從碟子裡又拿了一粒剝好遞過去。這回殷九棠接了,嚼得很慢。兩人誰都沒再提走不走的事。
千里之外,墨長淵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打坐調息。老馬拴在不遠處的溪邊低頭喝水,月色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銀子。他的右手整隻手都泛了暗金色,沿著手腕往上蔓延到了小臂中段。丹田中的魔血今夜格外不安分,他調了半個時辰的靈力才勉強壓住。
他從懷裡摸出那幅拓印的帛布展開。在月光下,那幅血契圖譜上的暗金色線條彷彿在緩緩流動,那顆心臟形狀的圖案正中隱隱浮現了一個小點。墨長淵的手指按上去時感覺到一陣微弱的搏動,像心跳。
他體內的半血正在向那個方向發出召喚。而她體內的另一半,在遙遠的天邊微微回應著。
他收起帛布站起來,解了老馬的韁繩翻身跨上去。月光照著他的方向,前方是一片他從未踏過的荒野,可有那道越來越近的血契牽引,他閉著眼也能找到路。
“等我。”他說。
老馬??了一聲,邁步穩穩地走進了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