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匣
回到天璇山時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面的山坳漫過來,將天璇山巔的雪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色。楚瑤在山道上走了大半夜的夜路,膝蓋上的布條沾了一層塵土和露水,可她精神繃得緊緊的,一直到了太虛殿後面的藥圃竹叢前才終於鬆了半口氣。
墨長淵撥開翠竹,用太虛劍的劍尖重新打開了地脈靈眼的入口。楚瑤抱著那隻鐵匣跟在他身後沿著盤旋的臺階往下走,匣中十一片碎片隔著隔絕布透出的共振比昨夜更強了些,像一群困在小匣子裡急著要呼吸的生靈。
她蹲在洞底圓室中央的陣法前,把鐵匣放在陣眼正中的位置。墨長淵將陣法重新啟用,蓮瓣狀的符文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將鐵匣包裹在層層靈光之中。那層靈光覆蓋上去的瞬間,鐵匣中碎片的共振便迅速衰減下來,從密集的蜂鳴變成了幾乎聽不見的細微震顫,像被一層厚厚的雪棉被壓住了呼吸。
楚瑤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陣法中心那隻沈靜下來的鐵匣。十一片碎片在整座天璇山地脈靈氣的壓制下終於安分了,它們和她的共鳴線還在,可那根線被天璇山的靈氣沖刷稀釋之後變得極淡極細,像一根被拉長到極限的蛛絲,謝孤山就算湊齊了最後的碎片也感應不到她的方向了。
“安全了。”她說。
墨長淵站在陣法邊緣低頭看著那些重新亮起的符文,沉默了片刻。“最後兩片的下落,你有什麼線索?”
楚瑤搖頭。她的共鳴線能感應到的碎片極限距離就到昨夜那個位置,剩下的兩片要麼在謝孤山手裡——他手裡大概有兩到三片——要麼在更遠的地方,超出了她的感應範圍。她如今已無法靠碎片本身的共鳴去鎖定它們了。
兩人從地脈靈眼中出來時日光已經鋪滿了整片藥圃。楚瑤站在竹叢旁拍了拍手上的土,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條沾了晨露的布條,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腳踝。她低頭一看,糰子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她腳邊,仰著圓圓的腦袋看著她,尾巴尖慢悠悠地掃著她的靴面。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楚瑤蹲下去把貓抱起來,糰子在她懷裡拱了拱,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她抱著貓往偏殿走,糰子在她臂彎裡暖烘烘的,像一團會呼吸的毛毯。推開偏殿門時窗臺上那株雪蓮苗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第三對真葉比昨天又長大了一圈,葉面上的金色脈絡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像一張細密的光網覆在翠綠的葉面之上。
她把糰子放下,走到窗臺邊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株苗的頂芽。靈根微光從指尖滲入葉片,那株苗在她掌下微微亮了一下,頂端那對合攏的嫩芽緩緩展開了一線,露出裡面更小的一簇新綠。
“長得好快。”她自言自語。
門邊傳來墨長淵走進來的腳步聲。他在桌邊坐下,取過楚瑤攤在案頭的《靈植基礎三十六問》翻了幾頁,鳳眸低垂著看那些工整的手抄字跡。楚瑤蹲在窗臺邊逗了一會兒苗,站起來時發現糰子已經跳上了桌案,正蹲在墨長淵面前仰頭看著他,尾巴尖一卷一卷的。
墨長淵擱下書冊,抬手輕輕碰了一下糰子的頭頂。糰子這次沒有蹭他的手指,而是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讓那隻手碰著,像在默許某個人終於可以進入它的領地了。楚瑤看著這一幕,心裡某處也跟著軟了一下。
她沒有出聲打擾,自己去銅爐邊燒了壺水沏了兩杯茶端過來放在桌上。墨長淵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楚瑤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壁,兩人在晨光中安靜地對坐了片刻。窗外藥圃裡的鳥鳴透過窗縫漏進來,細碎的、清亮的,像被日光泡過的鈴鐺。
“師尊,”楚瑤捧著茶杯開口,“剩下的兩片碎片,謝孤山大概手裡有兩片。如果他找不到更多了,他永遠湊不齊十三片,偽造不了完整血契。他現在的路就只剩一條了——直接來找我。”
墨長淵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抬眼看她。他知道她說的對。謝孤山收集碎片的路被楚瑤截斷了,他手裡那兩三片碎片成不了氣候,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對上楚瑤,從她手裡搶奪完整血契。
“那你準備好了?”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她。
楚瑤想了兩息。她低頭看著自己捧著杯壁的手,掌心靈根的白光和魔血的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中交相輝映著,像兩條在同一個軀體裡各自流淌的河流。靈根還在長,魔血已經被她馴服了。她在青崖宗的廢墟里撈過碎片,在碧水閣的泥沼中引過靈脈,在夜半的山道上追過騎手,在谷地的硃砂圈裡鎖過師尊的半血。每一樣她都做到了,雖然每一次都狼狽過、痛過、慌過,可都過來了。
“準備好了。”她說。
墨長淵看著她。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層細小的茸毛照成淡金色,她捧著茶杯抬眼看著他的模樣坦然安適,可杏眼底下那層東西比半個月前沈了許多,像淺溪終於流成了潭。
他伸手覆在了她擱在桌面的手背上。那隻手溫熱的、穩定的,指腹輕輕貼著她掌緣的靈根微光。楚瑤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沒有抽開,也沒有說話。糰子在桌角蹲著看了一會兒,慢慢把頭縮排前爪之間閉上了眼。
她反手輕輕釦住了他的手指。兩人在晨光中安靜地握著手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打破那片安寧。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把那株雪蓮苗的翠葉照得透亮。
午後楚瑤去了後山雪蓮坡。她蹲在那叢被她催生過數次的雪蓮旁邊,發現它已經比最初大了許多,花苞幾乎全開了,淡紫色的芯蕊在雪光中透著細密的金色脈絡。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觸感柔嫩微涼,像觸碰著一小片被凍住的春天。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年輕的騎手。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為什麼手裡會握著那片碎片又為什麼願意把它“丟”給她。那些未知的人和事像被風吹散的種子,她可能永遠也不知道它們落向了哪裡。可那枚碎片如今安穩地躺在天璇山地脈的陣法中,和他的那一份選擇和她的那一份努力疊在一起,成了十一分之一。
“謝謝你。”她對著那朵雪蓮輕聲道。不知是對著花說的,還是對著昨晚夜風中那個一閃而過的年輕面孔說的。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雪蓮的花瓣輕輕顫了一下。
她站起來往回走時膝蓋已經不怎麼疼了。糰子的呼嚕聲從偏殿方向遠遠傳來,混在風聲裡軟乎乎地浮著。墨長淵大約還在太虛殿,太虛劍的靈光偶爾從殿門縫隙裡漏出一線,像一盞被細心看顧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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