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說起(1)

作者:南城lyx·29天前

說起

第七劑藥喝完的第二天,楚瑤在《靈植後篇》第四十頁的邊角空隙裡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筆跡和她之前見到的批註都不一樣——更圓潤些,像是另一個人寫的。她把那頁湊近了燈看,那行小字寫著:“此頁方子可治舊傷風寒入骨之症。替長淵記,若日後發作可按此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稱呼,“長淵”。只有很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叫他。她翻到封底看了看那捲冊子的來源印籤,印著“天璇山藏經閣舊藏”。楚瑤合上冊子站起來,端著那捲冊子推門往太虛殿走去。

墨長淵正坐在窗邊看書。他最近在殿中坐的位置比從前多了一個——靠近窗臺的那一側有一把矮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外袍。楚瑤注意到那把椅子是最近才搬過來的,和蒲團的端正不同,矮椅的靠背微微後傾,坐上去會更放鬆。她把冊子遞過去翻到第四十頁指給他看那行小字。

“這行字是誰寫的?”她蹲在矮椅旁邊。

墨長淵接過冊子低頭看了一會兒那行圓潤的字跡,鳳眸中的光微微沈了一下,像一枚被投進深水裡的石子。他沒有馬上回答,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的邊緣,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是我母親寫的。”

楚瑤在他旁邊的小矮凳上坐下來。她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他繼續往下說。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膝頭那冊子翻開的那一頁上,將那行圓潤的字跡照得清晰而溫潤。

“她在天璇山住過十年。”墨長淵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聲音平緩,“她不是修真之人,是個普通的凡人。她嫁給我父親時父親已是太虛劍尊,她跟著他上山住了十年,在我十七歲那年走的。走了之後沒有再回來。”

楚瑤看著他垂眼說話的樣子。他說到“走了之後沒有再回來”時語氣平平的,可她看見他撫著那行字的拇指指腹按在紙頁邊緣微微用力的痕跡,像在壓住什麼不會翻起來的東西。

“這卷冊子是她留下的?”楚瑤輕聲問。

“她走之前把一些常用的冊子留在藏經閣了。”墨長淵合上了冊子,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息,“她走之後我再沒翻開過。直到前幾天把它翻出來給你寫批註。”

楚瑤伸手輕輕按在冊子封面上,貼著他指尖旁邊的位置。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在舊頁的空白處寫那些批註——那不只是為了教她,也是在重新翻動一本他母親碰過的書頁時,把那些他自己長大後學會的東西,再添一層新墨進去。

“你母親知道你在山上嗎?”她問。

墨長淵把冊子擱在膝上。“不知道。她走了之後我父親沒有再提過她。我在天璇山修到二十七歲,後來父親去世,我接任太虛劍尊。之後——”

之後他就剜了心換了寒玉,把那顆心封了百年。楚瑤把後面的話在心裡替他接完了,沒有說出口。她坐在矮凳上看著他握著冊子的手,那雙手修長穩定,指節放鬆地搭在書頁邊緣。她把目光從手上移開,開口時聲音很輕:“那後來你找過她嗎?”

墨長淵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的晨光從東面慢慢移過來,將他膝頭那冊子的封面照亮了一半。他看著那片光移動的軌跡開口道:“找過。年輕時找了好幾年,沿著她當年離開的方向一路找下去,沒有找到。後來慢慢不再找了。”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找到她之後要說什麼。”他抬起眼來看她,鳳眸那層溫沈在晨光中清晰而坦然,“她走的時候沒有留下話。我十七歲站在山門口看著她背影走遠,她在山道拐彎處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回來。後來我當了劍尊之後想,也許不找才是對的。她走的時候是做了決定的。”

楚瑤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那捲冊子從他膝上輕輕拿起來放到了旁邊的小几上。然後她在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齊的視線裡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現在想找到她嗎?”她問。

墨長淵看著她。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整個輪廓鍍了一層溫暖的邊,她蹲在他面前問“那你現在想找到她嗎”時杏眼裡沈著的東西很安穩,像一口已經不再晃盪的水面。他看了一會兒那雙眼睛,然後把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伸出來,手心朝上。

“現在不想了。”他說。

楚瑤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攤開的掌心中。他的手輕輕合攏,將她手指扣進掌溫裡。窗外晨光將兩人交握的手在冊子封面上投下一小片融在一起的影。

“因為我在這裡了。”他說。

楚瑤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晨光從窗外湧進來鋪了滿室。窗臺上那本冊子的封面被光照得微微發亮,那行圓潤的舊字靜靜躺在第四十頁的內頁中,像一枚被歲月放妥了的舊書籤。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扣著他的指節輕輕收緊了一分。

那天下午楚瑤回到偏殿後把那隻收乾花瓣的陶罐端下來開啟蓋子,把她存著的最後幾片淡紫色雪蓮乾花瓣取出來鋪在窗臺上曬了一會兒。糰子蹲在旁邊看著那些花瓣,偶爾伸爪子撥一下邊緣又被楚瑤輕輕擋開。她曬好了花瓣之後重新收回罐中蓋好,然後走到窗臺邊看牆角那株新芽。它在午後日光中舒展著真葉,莖稈比前兩天又粗了一圈,第二對真葉已經展開了大半,葉面上那層細密的絨毛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亮。

她蹲下來碰了碰它的莖尖,感受到根系正在持續扎深。她想起墨長淵說“我母親”那三個字時的聲音,想起他說“她走的時候是做了決定的”時鳳眸中那片平靜的水面。那水面如今不再晃了。她收手站起來時看見院門口多了一道玄色的身影,墨長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手裡拿著一隻小碟子,碟中擱著兩粒用糖紙包好的蜜餞。

楚瑤走過去接過碟子時他的目光從她身後窗臺上那排正在曬乾的雪蓮花瓣上掃過去,在那一層淡紫色的舊瓣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她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花瓣,然後轉回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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