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那天午後楚瑤抱著那捲《靈植後篇》去了太虛殿。不是問問題,只是她讀到了第四十八頁寫的一節關於“靈植與地脈共生”的內容,裡面的經脈走向圖示需要對照實物才能看明白,而她手邊沒有合適的參照。她推開殿門時墨長淵正坐在那把矮椅上看書,太虛劍橫放在旁邊的矮几上,午後的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肩頭鋪了一片暖金。
“借一株你的盆栽用用。”楚瑤走到窗臺邊指了指那株養在陶盆裡的綠植——一株矮小的冬青,葉片深綠油亮,大概在太虛殿窗臺上養了好幾年了。墨長淵點了點頭,她蹲下去把那盆冬青端下來放在地上,然後翻到第四十八頁對照著圖解看冬青根系的走向。冬青的根系和冊子上畫的地脈引靈植物圖譜有些相似,主根扎得深、側根平展地鋪開,像一隻在地底張開的手掌。
她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用指尖輕輕撥開盆土表層露出幾根淺側根的走向。冊子上的註解寫道:“側根鋪展方向可引地脈靈氣平流,主根扎深可汲下層靈脈。”她看了看冬青的側根確實朝南面鋪得更密一些,那方向和太虛殿窗臺朝南的採光面一致。她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把盆土重新攏好,然後把冬青放回窗臺原位。
做完了這些她也沒走,在窗臺邊的地面上坐了下來,靠著窗框繼續往後翻冊子。午後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殿內的青玉地面上,一團小小的、蜷著腿的輪廓安靜地落著。墨長淵從矮椅上看過去,能看見她翻頁時低垂的睫毛和偶爾抿一下的嘴唇,整個人像一枚被日光泡著的茶葉慢慢舒展著葉片。
她大概看了小半個時辰,翻到第五十二頁時忽然用手指點了點書頁上的一行字,然後抬頭看向墨長淵的方向。“師尊,這頁寫的“地脈感應的草木參照物”,意思是可以用一株靈植的根鬚走向來測地底的靈脈分佈?”
“可以測個大概。”墨長淵放下手裡的書卷,“靈植根鬚會沿著靈氣更濃的方向生長。你用靈根和它建立感應之後,順著它的根鬚延伸方向探下去,能摸到靈脈走向的輪廓。”
楚瑤低頭看著冊子上畫的那幅示意圖,想了一會兒之後放下書站起來。她走到窗臺邊把冬青重新端下來,蹲在面前將靈根暖流順著冬青的主根滲入盆土中。她的感應沿著冬青側根朝南延伸的方向探出去,過了盆底的邊界之後那根感應的線穿過青玉地面的石層繼續往下走了一段,觸到了一層溫熱的、緩慢流動的靈氣帶。
“感受到了。”她輕聲說,“往南偏下大約兩丈,有一條靈脈,流速不快。和天璇山地脈主靈脈的方向不太一樣,可能是支流。”
墨長淵沒有走過來看,可他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層極淡的、像日光曬舊了書頁邊緣的那種溫和:“支流,通向落雪鎮地下。平時流速平穩,春汛時會漲一些。”
楚瑤收回靈根把冬青放回窗臺上,拍了拍手上沾的土,重新坐回窗框邊翻開冊子繼續往後看。這個下午她看了一整章關於靈植與地脈感應的內容,偶爾抬頭問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安靜地翻書。墨長淵坐在矮椅上翻他那捲書,兩個人隔著一整間殿的距離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日光從東窗移到西窗,將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轉了一個角度。
後來楚瑤翻到第六十頁時睏意湧上來了。午後的日光照得整間殿都暖融融的,她靠著窗框瞇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書冊還攤在膝上,可她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躺到了殿內地面上鋪的那張舊毯子上。毯子不知道是誰鋪的,厚而軟,上面還帶著一層淡淡的雪松和乾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她側過頭看見墨長淵正坐在矮椅裡翻書,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像細微的水聲。
“你把我挪過去的?”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墨長淵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你靠著窗框快滑下去了。”
楚瑤躺在毯子上看了一會兒殿頂的梁木。梁木被日光照成暖金色,邊緣的紋路在光影中清晰分明。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毯子邊緣的布料裡,那股雪松氣息更濃了一些。她悶在毯子邊緣說:“我看完第六十頁了。”
“看到哪了?”
“靈植根鬚和地脈共鳴的應用例項。”
“那一節後面有一句附註,你翻到六十二頁看看。”
楚瑤從毯子上翻身坐起來,把落在旁邊的冊子撿起來翻到六十二頁。最下面的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著一行附註:“此共鳴之法若用於雪蓮一類高靈根親和草木,可擴大感應範圍。根鬚每深扎一寸,感應距離增十里。”她看完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抬起頭來:“那如果我把那株移進土裡的雪蓮和這株新芽的感應連起來,理論上能覆蓋更遠?”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你的靈根先和兩株都建立穩定的雙向通道。”墨長淵合上書卷看過來,日光將他半邊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邊,“現在不急。先把第六十頁的例項吃透再說。”
楚瑤又看了幾眼六十二頁那行小字,然後合上冊子站起來。她走到窗臺邊把冬青的盆沿碰了碰,像是跟它道了個謝,然後轉身往殿門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墨長淵還坐在矮椅中,日光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橘金色裡。他手中那捲書擱在膝上,鳳眸正看著她轉身回頭的方向。
“明天我把那株新芽端過來給你看看。”她說,“它快長第三對葉子了。”
墨長淵點了點頭。楚瑤轉身走出殿門,暮前的日光將她走回偏殿的身影拉成一道長長的暖色。她推門進屋時糰子正蹲在窗臺上用尾巴撥弄那株新芽的葉片,新芽確實又長了一截,第三對葉尖正在兩片真葉之間冒出來,嫩綠中帶著一層半透明的薄亮。她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那對葉尖,感覺到根鬚在土中持續地往更深處紮了一線,像一個人把腳往岸邊的土裡又踩實了一點。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攏將天地浸成一片沈靜的琥珀色。她蹲在窗臺前看著那粒新芽在暮光中合攏了葉子準備過夜的樣子,伸手輕輕覆在盆沿上渡了一輪暖流進去。
太虛殿那盞燈在她身後亮起來了。溫黃的燈光從窗外透進來在窗臺邊沿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將她蹲著的身影和那株新芽一起攏進了同一片光裡。她收手站起身,去銅爐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慢慢喝著。明天她打算把那株新芽端過去給他看一看,順便再把第六十頁的例項細節問清楚。日子就是這樣一小件一小件地填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