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
一週後楚瑤蹲在窗臺邊檢查新芽的根鬚時,發現側根已經盤到了陶盆內壁的邊緣。她用手託著盆底輕輕提了一下整株苗,感覺到根團穩穩地抱住了整塊盆土,像一隻小拳頭攥緊了掌心裡的東西。她放下陶盆站起來,去儲物櫃裡拿了一把小鏟子和一隻更大的瓦盆。
可她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她想起那天在太虛殿晨光中他說的話——“到時候我幫你挖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小鏟子,然後把它放回了原處,轉身推門出去沿著小徑走到了太虛殿門口。
墨長淵正站在殿中擦拭太虛劍,劍脊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清冽的微光。他看見她走進來便擱下了劍,目光先落在她空空的手上,又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楚瑤站在他面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還沒完全成型的期待:“新芽根滿了,該移了。你那天說幫我挖坑。”
墨長淵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轉身從牆角取了一把和她那把差不多樣式的舊鏟子。他走到她面前時那把鏟子被他反手握著,鏟刃上還沾著乾透的舊土痕跡,大概是他往年用過的東西。
“走吧。”他說。
兩人沿著山道往後山走。晨光把雪蓮坡的積雪照得白亮亮的,那叢野生雪蓮已經有幾株冒出了新花苞,淡紫色的尖頂從蓮座狀的葉叢中間探出來,像一片被凍了一冬的大地在春信初到時長出的第一批訊號。楚瑤蹲在那片花叢旁邊選了好一會兒位置,最後挑了一處離那叢野生雪蓮大約半臂距離的地方,那裡的土鬆軟溼潤,日曬充足,新芽搬過來之後能曬到午後的日光。
墨長淵在她選定的位置旁邊蹲下來,將鏟子斜著插入土中翻起一塊溼潤的土壤。他的動作熟練而從容,鏟刃入土時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翻開的土塊落在旁邊鬆散完整。楚瑤抱著新芽的陶盆蹲在坑邊看他把坑挖到合適的深度,鏟刃和土壤摩擦的沙沙聲在晨光中細碎而均勻。
“這個深度可以嗎?”他收了鏟問她。
楚瑤湊過去看了看坑的深度,用手比了比陶盆的高度,點了點頭。她把陶盆端起來小心地倒扣過來,用掌根輕輕磕了幾下盆底讓根團鬆動,然後緩緩將整株苗連著土坨脫出來。根鬚密密匝匝地盤著土坨的外層,她用手指輕輕撥鬆了最外圈蜷曲的根尖,然後把苗放進坑中扶正,開始往根團周圍填土。
墨長淵蹲在對面幫她攏土。兩人隔著那株新芽面對面蹲著,各從一邊把鬆散的土推進根團周圍的空隙中,填一層用手指輕輕壓一層。楚瑤填完土之後又渡了一輪靈根暖流下去,感覺到新芽的根鬚在接觸到新土之後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向四面八方舒展開來,像一個人終於在一張夠大的床上伸平了手腳。
“種好了。”她收手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那株新芽在新土中安安靜靜地立著,比旁邊那叢野生雪蓮矮了一大截,可莖稈挺得直直的,葉片在晨光中舒展得勻勻淨淨。它和旁邊的野生雪蓮之間隔著那半臂的距離,像一個新搬來的小鄰居在跟旁邊的住戶互相點了點頭。
楚瑤把空陶盆收起來,然後走到旁邊的大石邊坐下來。墨長淵把鏟子放在花叢旁邊的地上,在她旁邊的大石上坐了下來。兩人並肩坐在雪蓮坡的晨光中,眼前是那株剛被種進土裡的新芽在日光中輕輕擺動著葉片。
“它和旁邊那叢花會長在一起嗎?”楚瑤問。
“會。根鬚在地下會慢慢相接,等到根系長通了它們會共用同一片地下水分和養料。”墨長淵看著那叢花的方向,“到時候分不清哪一株是後來種的。”
楚瑤伸手碰了碰那株新芽最頂端的一對嫩葉,感覺到根鬚正在新土中持續地往更深處探去。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上,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墨長淵。他坐在晨光中看著那叢花,側臉的輪廓被日光鍍了一層柔和的邊,握著鏟柄的那隻手上沾著土痕,指節放鬆地搭在鏟柄的木紋上。
“師尊,”她輕聲叫他,“你小時候種過東西嗎?”
墨長淵的鳳眸沒有從花叢上移開,可他的聲音在晨光中平緩地傳過來:“種過。小時候在後山栽過一棵松樹,每天給它澆水,想看它長到屋頂那麼高。後來下山歷練了幾年沒顧上,再回去看的時候它已經被一場大雪壓斷了。”
楚瑤安靜地聽著。她不知道那棵松樹後來怎麼樣了,也沒有問。她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手往他那邊挪了一點,指尖輕輕搭在他擱在鏟柄上的那隻手旁邊,沒有碰到,只是靠得很近。墨長淵的視線從花叢上收回來落在她搭在他手邊的那隻手指上,晨光將兩人之間那一小截空隙照得清晰而分明。
“後來沒有再種過。”他說,“直到你來。”
楚瑤的嘴角彎了一下,把那隻搭在旁邊的手指往前挪了最後一寸,輕輕釦住了他小指的側面。他的手沒有動,也沒有抽回去,兩個人就在晨光中那樣坐著。晨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將雪蓮的葉片拂得微微晃動,新芽在新土中正在安靜地伸著根鬚,旁邊那叢花叢中有幾隻蜜蜂落在花苞上嗡鳴了一陣又飛走了。日光升得更高了一些,將兩人的影子在草地上縮短了一截。
過了好一會兒楚瑤鬆開他的手指站起來,把空陶盆和鏟子收好。墨長淵也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鏟子拍掉上面的土。兩人並肩沿著山道往回走時楚瑤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新芽,它站在那叢雪蓮旁邊,葉片在晨風裡輕輕搖著,像一個終於落了腳的人在慢慢熟悉新院子的朝向。
“它會好好長的。”她轉回頭時說。
“嗯。”
走在雪道上的時候楚瑤的指尖被他方才坐在一起時扣住的那一小片溫度還留著。她把手收進袖中讓那片溫度多待了一會兒,然後推開偏殿的門走進去。糰子正蹲在窗臺上舔爪子,看見她空手回來便跳下來繞著她腳邊走了一圈,像在問“花呢”。楚瑤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頂說:“種到山坡上去了。你想看它隨時可以去。”糰子聽完了喵了一聲,跳回窗臺上用尾巴圈住了自己,像在說“我過會兒再去看看”。楚瑤在桌邊坐下來翻開那捲《靈植後篇》,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頁上,將那些手抄的字跡照得清晰而溫潤。窗外山坡上,那株新芽正站在日光中慢慢展開它今天的第一片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