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說定(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說定

那株新芽移進土裡的第三天,楚瑤又去了一趟雪蓮坡。她沒帶工具也沒帶書,只是端著半碗涼透了的桂花羹蹲在花叢旁邊慢慢喝。新芽在日光中比剛移來時精神了一些,第三對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第四對嫩尖正從莖頂冒出頭來。她伸手碰了碰那對新尖,感覺到根鬚已經在新土中扎穩了,從鬆動到貼服,像一個人搬進新家後終於把最後一隻箱子打開了。

墨長淵是後來才過來的。他沿著山道走上山坡時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湯冒著細細的白氣,是焙過的雪蓮葉泡出來的顏色。他在她旁邊蹲下來,把那杯茶放在她手邊的地上,然後看她喝那碗桂花羹。兩人並排蹲在日光中各自端著自己的東西,花叢裡的蜜蜂在他們身側嗡嗡地飛著。

“你常來?”他問。

“天天來。”楚瑤把空碗放在地上,端起了他帶來的那杯茶抿了一口,“剛移栽的植物頭幾天最容易蔫,多來看看它。”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把目光從花叢上收回來落在她端著茶杯的手上,晨光將杯沿的白氣和她的指尖同時照得溫潤髮亮。過了片刻他開口說:“你剛才說的——頭幾天容易蔫。你當年剛上山的時候也是。”

楚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他蹲在日光中看著那叢花,說這話時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存放了很久的小事。“你剛上山那幾天一直在發熱,半夜燒醒了就哭,哭累了又睡過去。第三天早晨我端粥過去時你醒了,坐在床上看著我,不哭也不說話,就伸著手夠了一下我端的粥碗。夠到了就開始喝。”

楚瑤端著那杯茶蹲在晨光中聽著他說這些。她完全不記得了,七歲時候的事在她記憶裡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雪地裡一雙溫暖的手,太虛殿門口臺階上放著的舊花,床頭涼透了的粥碗。她不記得自己剛來時哭過幾回,不記得伸手夠他端的粥碗時是什麼表情。可他記得。

“那時候我夠到粥碗之後說了什麼?”她問。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她。晨光將他的鳳眸照得很清楚,那層溫沈像一片被日光照了很久的淺水,底下的東西一覽無餘。“你說“涼了”。然後我重新去給你熱了一碗。”

楚瑤蹲在晨光中端著他的茶杯,把下巴微微埋進杯沿邊緣擋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她緩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那碗熱的你端回來之後我又說了什麼?”

“沒說。喝了半碗就睡著了,碗還端在手裡。”他伸手比了一個大約的姿勢,“我抽了半天才把碗從你手裡抽出來。”

楚瑤低頭看著手中杯沿上浮動的白氣,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她忽然覺得七歲那年的事雖然她不記得了,可那些片段都被人收好了,收得很仔細。她放了一會兒才把那杯茶喝完了,將空杯放在空碗旁邊,然後轉頭看著旁邊那叢花。

“師尊,”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你那時候怎麼想的?我剛來那幾天哭了一整夜,喝了粥就睡,碗還端在手裡不肯放——你那時候在想什麼?”

墨長淵把她放下的空杯和空碗並排收攏起來,動作從容。他收好之後才開口,目光落在對面那叢花上:“我在想,這小孩大概要在這兒住很久了。我得把她養好。”

楚瑤蹲在晨光中看著他收碗的動作,將這句話在心底過了兩遍。他當時想的確實是“養好”,從七歲到現在十年來,他養了她一件又一件小事。如今她蹲在他旁邊,自己也能端著一杯茶坐在這片山坡上了。

“那你現在想什麼?”她又問。

墨長淵收好了碗杯擱在手邊,側過頭來看她。晨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來把落在她肩上的一片枯葉拈掉了,動作輕而自然,像整理一株株在他看來需要照料的事物。他的指腹在她肩頭那片布料上擦過時帶著一層溫熱的餘度,然後他收回了手。

“我在想你在這片山坡上種了一株苗,你每天都來看它,它會長成一棵樹。到時候你可以坐在樹底下看書,旁邊這叢花每年都會開。”

楚瑤看著他收回去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說話的側臉。日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影,他說的那些話語氣平常,可她聽懂了那些話裡面的時間。他在說“到時候”——到時候她坐在樹下看書的時候,他大概也會坐在旁邊,和今天一樣。

“那你到時候坐哪?”她問。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她。晨光落在兩人之間將那一小段距離照得清清楚楚,他開口時聲音平而穩:“你旁邊。”

楚瑤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回面前那叢花上。晨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將她額前的碎髮拂動了幾縷,她伸手把那幾縷發別到耳後,嘴角彎著的弧度在日光中鋪了很長一段。她彎著嘴角說:“那我給它澆快一點。”

墨長淵沒有說話,可他蹲在她旁邊沒有站起來。日光從兩人頭頂移過了一小截,蜜蜂在花叢中換了一朵花繼續嗡嗡地飛著。那株新芽在日光中安安靜靜地站著,第四對嫩尖正在緩慢地、一毫一毫地展開。

過了好一會兒楚瑤輕輕偏了一下身體,讓自己的肩頭靠上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沒有避開,也沒有繃緊,只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讓她靠著。晨光從山坡那邊照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在草地上融成一個連著的形狀。遠處天璇山巔的雪頂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白色,糰子的橘色身影從山道拐彎處顛顛地跑過來,到花叢旁邊蹲下看了看那株新芽,伸出爪子撥了一下新芽最下面那片葉子,又縮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楚瑤靠著他的肩頭側過頭去看糰子,彎著嘴角沒有動。糰子在花叢旁邊蹲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她腳邊蜷下來,尾巴搭在她靴面上。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往高升,將四個——兩個人一隻貓一株苗——的影子在雪蓮坡的草地上越縮越短,卻越來越緊密地疊在一處。遠處的天邊沒有一片暗紫色的雲,風裡沒有刀鋒般的魔氣,只有雪松和泥土和正在開著的雪蓮花苞的氣息慢慢滲進她每一次呼吸裡。她覺得這個春天可能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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