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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瑤把那隻舊木匣帶回偏殿之後沒有立刻開啟。她把它放在桌案靠裡的位置,和那隻竹茶罐、陶蜜餞罐並排放著,三樣東西排成一列,像三枚被擱在同一只托盤上的舊印章。糰子跳上桌角湊過去嗅了嗅木匣的表面,鼻子貼著匣蓋邊緣的縫隙聞了一會兒,然後退後一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像在說“這個味我認了”。
她坐在桌前對著那排東西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拆匣。那隻簪子還好好地躺在裡面的舊綢布上,她方才在山坡上只是看了一眼便放回去了,沒有細看簪頭的梅花雕紋和花蕊處那粒暗色石子的成色。她想著等個合適的時機再看,可什麼是合適的時機她也沒太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她練完劍回來時,發現桌案上那排三樣東西的位置動過了。竹茶罐和蜜餞罐還在原位,可中間那隻木匣被往旁邊挪了大約一寸,原本木匣的位置上放著一枚細長的銀簪,簪頭朝外擱在一張乾淨的白帕上。楚瑤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枚被單獨取出來的簪子看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拈起來湊近了看。簪頭的梅花雕紋比她昨天在山坡上掃一眼時看到的更精細,五片花瓣的弧度各不相同,最外側兩瓣邊緣微微卷曲,像被風拂動了一瞬的姿態。花蕊處那粒暗色石子在晨光中透出一層溫潤的深褐色光澤,像一枚被盤了很多年的舊玉珠。
她拈著簪子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掌心裡轉身走到銅盆邊。銅盆的水面映出她自己的面容,她抬手把早晨匆匆攏起的髮髻拆散了,用五指梳了梳頭髮,然後試著將那枚簪子簪入髻中。她的手生疏,第一下簪歪了,第二下簪進去了可簪頭朝下的方向不對。她試到第三次時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讓簪子穩穩地固定在了髮髻中,簪頭那朵梅花恰好在她右耳上方的位置露出來,暗色的花蕊在晨光中泛著一點細碎的光。
她對著水面照了照,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簪頭。冰涼的銀質觸感透過指尖傳上來,像一枚清晨被露水泡過的舊物終於貼上了溫熱的皮膚。她在銅盆前站了一會兒之後推門出去了。
沿著小徑走到太虛殿時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握著那捲舊影像在等什麼人。晨光將他玄色的衣襟照出一層暖融融的亮,他看見她從院門口走進來,目光在她髮髻上停了一瞬——極短的一瞬,像一枚葉子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就被風吹走了。可那一瞬已經足夠讓她確定他看見了。
“簪進去了。”她走到他面前兩步的位置站定,微微側了側頭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墨長淵的視線從她髮間的簪子上移開,落在她杏眼中那層亮盈盈的光上。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點,像在小心控制著什麼不會溢位來的東西:“簪得不錯。”
“試了三回才正。”楚瑤伸手碰了一下簪頭的花瓣邊緣,“梅花是銀的,花蕊那顆玉珠顏色很深。你母親喜歡梅花?”
“她說過梅花開在冬天。山上雪大的時候滿山都白,只有梅花有顏色。”墨長淵的目光從她髮間移開,落在她身後的院牆上,像在看一段很遠的舊時光,“她說天璇山的雪太白了,需要一點別的顏色才能讓人覺得冬天沒那麼長。”
楚瑤站在晨光中聽著他說的那句話,伸手又碰了一下發間那朵梅花。銀質的涼意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溫了,貼在髮間像一枚小小的、被戴了很久的舊物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她看著墨長淵說:“那以後我每天都戴它。”
墨長淵把目光從院牆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晨光中她的杏眼亮得像兩簇被點燃了的小火苗,髮間那朵梅花在她偏頭的角度中恰好被日光照透了半片花瓣的邊緣,銀質表面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他看了她幾息之後沒有說“好”或“嗯”,可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確認某件重要的東西確實已經放妥了。
那天下午楚瑤練完劍之後又去了雪蓮坡。她蹲在那叢花旁邊給新芽澆了一輪靈根暖流,然後靠著旁邊的大石坐下來翻那捲《靈植後篇》。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她髮間那枚銀簪在翻書頁的動作中偶爾在陽光下閃一下細碎的光。糰子蹲在她腳邊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她的靴面。
傍晚她回偏殿時經過太虛殿門口,墨長淵正站在殿內窗臺前給那盆冬青澆水。她放慢步子走過門口時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暮光從殿門口照進去將他半邊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暖橘色的邊,他的目光從她髮間的銀簪上移過又收回去,然後繼續澆他的花。可他澆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像注意力分出去了一小半放在了那個走過門口的人身上。
楚瑤走回偏殿推門進去,在銅盆邊對著水面又照了照那枚簪子。銀質的簪身在暮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舊光,梅花花瓣的弧度在側面的角度下顯得格外精巧。她伸手碰了碰花蕊處那粒暗色玉珠,指尖觸及的涼意已經被整日佩戴的體溫焐成了微溫。她把簪子小心地從髮髻中取下來,用帕子擦乾淨了放回那隻舊木匣中,和那封舊信並排躺在一起。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木質咬合聲,像一枚被收好的舊鎖釦上了。
“明天再戴。”她對著匣子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把它放回桌案上那排三樣東西的中間位置。
糰子跳上桌角蹲在三樣東西前面看了看,尾巴掃過蜜餞罐的蓋子,又繞過竹茶罐的罐身,最後在木匣旁邊停下來輕輕搭了一會兒。楚瑤在銅爐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著,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攏將天地浸成一片沈靜的琥珀色。太虛殿那盞燈在暮光中漸漸亮了起來,溫黃的光從窗欞間透過來在窗臺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她把杯沿抵在下唇上望著那片光,想著明天早上她還會把那枚簪子簪進發髻裡,然後推開這扇門沿著小徑走到太虛殿去。日子就是這樣一頁一頁疊著往前的,每一頁上都有一枚小印慢慢蓋上去,有些是竹罐的底印,有些是蜜餞的甜痕,有些是一枚被舊木匣收好了又在晨光中重新簪進發間的銀梅花,輕輕的一聲哢嗒,像一把鎖終於找到了它等了很久的那把鑰匙。她把空杯擱下,起身把窗臺上的那盆冬青往光裡又挪了挪,然後去熄了燈。黑暗裡那枚舊木匣的輪廓在窗臺上透過來的微光中隱隱浮著,和她那排三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安安靜靜的,等明早天亮了她再揭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