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間
楚瑤連著戴那枚銀簪戴了七天。
七天裡她每天早上梳好頭髮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簪子簪進發髻裡。第一天她試了三回才找到位置,第二天試了兩回,第三天開始已經能一次就找準了。銀簪貼著頭皮的觸感從最初的陌生漸漸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微涼,簪頭那朵梅花在她偏頭或低頭時偶爾會輕輕碰一下耳廓上方的皮膚,涼絲絲的一小點,像一枚落在耳邊的細雪。
第七天早上她照常簪好簪子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窗臺邊給那瓶野梅花換水。瓶中的花已經開了大半,淡粉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浮了一層碎落的花瓣。他換完水把舊水倒掉時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髮間停了一息,然後繼續把新水注入瓶中,像在確認一件東西確實還在應該在的位置上。
“簪子戴了七天了。”她走進殿內在他旁邊站定。
墨長淵把水瓶放回窗臺上,直起身來。晨光從窗欞間照進來將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開口時聲音平而溫:“戴得很穩了。”
“我每天戴。以後也每天戴。”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到書案邊翻開那捲舊圖鋪開,像要講今天的地脈走向課。楚瑤在他對面坐下來展開自己帶來的冊子,兩個人隔著書案的寬度各自翻書頁,晨光從側面照進來把書案面上的舊木紋照得清晰分明。糰子從殿門口走進來蹲在楚瑤腳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後蜷成一團閉上了眼。
那天下午楚瑤蹲在太虛殿簷後的老梅樹旁邊給樹根鬆土時,發現樹根旁邊那一片草地的土壤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最近有人翻動過。她用手指撥開表面那層浮土,露出下面一小塊嵌在土中的舊石片。石片大約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光滑,表面刻著幾個字,筆畫被風雨磨得淺淡模糊了,可她還是一筆一劃地辨認了出來——“梅·庚寅年植·山君手植”。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庚寅年,那大概是墨長淵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山君,那是太虛劍尊在舊典籍中的別稱。這棵梅樹是他父親親手種下的,種下之後在這座山上站了許多年,看著花開花落,看著簷後的人來去。
她轉頭喊了一聲:“師尊。”
墨長淵從殿內走出來,到她旁邊蹲下。她指著那塊露出來的舊石片給他看,他的目光在那些被風雨磨淺了的字跡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撥了一些浮土覆回石片表面,沒有完全蓋住,只讓那幾個字在土層的半遮半掩中露著。
“山君。”楚瑤輕聲重複了一下那兩個字,“你父親以前也被人這麼叫過。”
墨長淵的手停在石片邊緣沒有收回去。“嗯。那時候他還年輕,剛接太虛劍尊不久。”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望著那棵老梅樹的枝梢,語氣平緩像在翻一卷舊書,“他種這棵樹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它會活這麼久。天璇山的冬天風大,有些年份一樹花苞被吹掉一大半。可每年還是會結新的,到春天總有一兩朵能開出來。”
楚瑤看著那棵梅樹虯曲的枝幹上綴著的花苞。前幾日在晨光中半開的那一朵如今已經全開了,深紅色的花瓣在午後日光中透著一層潤潤的光。她伸手碰了碰那朵花的花萼,感覺到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彈動了一下,像一個正在呼吸的東西。
“你父親後來還種過別的嗎?”她問。
墨長淵想了想。“種過一棵松樹在後山,小時候我也常去澆。那棵松樹後來被大雪壓斷了。他站在斷樹旁邊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又在旁邊補種了一棵。補種的那棵現在還在,長到大概兩丈高了。”
楚瑤聽著。她想象那個站在斷樹旁邊站了一整個下午的年輕山君,想象他在第二天又在旁邊補種了一棵新樹的樣子。那種沉默的、把一件事做完做到底的性情,和他面前的這個人很像。
“後來補種的那棵松樹你有沒有去澆過?”她問。
“澆過幾次,後來長大就不用了。”
楚瑤蹲在樹根旁把旁邊一小塊被草根拱鬆了的土用掌根輕輕壓平,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她側頭看著那棵老梅樹在午後日光中的樣子,紅褐色的枝幹上綴著深紅色的花苞和一兩朵全開的花,像一個沉默站了許多年的東西在慢慢地、不急不緩地開著該開的花。
“你父親種它的時候,”她開口,聲音在午後的安靜中不大不小地鋪開,“大概也想過會有人來看它的。”
墨長淵也站起來。他站在她身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目光落在同一棵樹上。“大概想過。”
楚瑤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垂著眼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色的影,他站在那棵老梅樹旁邊說“大概想過”的時候聲音很平,可她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極輕地動了一下指尖,像一個人在聽清了一句需要被記住的話之後把它存進了某個不會被翻亂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楚瑤端著兩杯焙好的雪蓮茶走到太虛殿簷後時,墨長淵已經蹲在那棵老梅樹旁邊了。他手裡沒有鏟子,只是蹲在那裡,用手輕輕撥開昨天他們壓平的那片土的邊角,把一小塊被草根頂起的新土撚碎了鋪平。他聽見腳步聲便側過頭來,她蹲下去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手邊。
晨光從簷角的方向斜斜地照過來,將兩個人的蹲影在草地上拉成兩團挨在一起的暗色。茶湯冒著細細的白氣,在清冽的晨風中緩緩升起來。梅花枝梢上昨天那朵全開的花旁邊,另一朵花苞正在慢慢鬆開最外層的外衣,露出的深紅色邊緣在日光中像一枚剛被點著的燈。
楚瑤伸手碰了碰那朵正在開的花苞邊緣,指尖觸到柔韌的、正在慢慢舒展的花瓣外層。她的銀簪在低頭時微微滑了一下,她從髮間取下來重新簪緊了,簪頭的梅花在晨光中閃了一瞬細碎的亮。墨長淵的視線從她指尖碰花苞的動作移到了她重新簪簪子的手勢上,在她把簪子固定好垂下手的瞬間收回去了。
“簪子今天緊不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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