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石痕(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石痕

那枚銀簪戴到第十三天的時候,楚瑤終於在銅盆的水面中發現了一件事。

她蹲在銅盆邊把簪子取下來放在掌心裡仔細看時,發現簪頭那朵梅花的花蕊處——那粒她以為是暗色玉珠的小東西——在晨光中透出了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暗紅色微光。那光極微弱,像一粒被磨薄了的舊琥珀底下還藏著一粒更小的火種,在從某個角度照過來的日光中才會偶爾閃一下。她拈著簪子湊近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花蕊中的那粒石子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確實會亮一下,暗紅色的光從石心深處透出來,像一枚被沈睡了很多年的東西在某個不經意的早晨翻了個身。

她把簪子重新簪回髮間,推門去了太虛殿。

墨長淵正站在殿中給窗臺上的野梅花換水。那枝梅花已經開了七八朵,淡粉色的花瓣落了小半在窗臺上,他正在一粒一粒地拈起來放進手心攏著。楚瑤走進來時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髮間停了一瞬。他拈花瓣的動作沒有停,卻極短暫地頓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簪子花蕊那粒石頭會發光。”楚瑤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偏頭把簪子側面露出來給他看。晨光從窗欞間照過來恰好落在那個角度,簪心那粒暗色石子在她的偏頭中又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石心深處透出來又暗下去,像一枚被日光點了一瞬的舊燈芯。

墨長淵看著那粒石子亮了一下。他把手裡攏著的梅花瓣放回窗臺上,伸手輕輕碰了碰簪頭花蕊處的暗色石子,指腹貼上去的時候那粒石子在他指腹下微微熱了一下又涼回去,像一枚在回應觸碰的舊物在確認來者的溫度。他收回手時鳳眸垂著,她看見他眼底那層溫沈在這一刻泛起了一點極細的微光,像冰層下水開始流了。

“那不是普通的玉珠。”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那是我母親留下的舊物。她從前說那裡面封著一層她自己的氣息,戴久了會慢慢滲進佩戴者的經脈裡。”

楚瑤伸手碰了碰自己髮間那枚簪子的花蕊。“所以她把這枚簪子留在木匣裡的時候,不止是留了一枚簪子給你。”

“她把她的氣息留在了裡面。戴久了會融進經脈裡,和她之間隔著的距離就不再是距離。”墨長淵把窗臺上那瓣花瓣攏起來放進一隻小碟中,然後轉過身來面對她,“我小時候她給我戴過一兩次,後來不戴了。”

“為什麼?”

“她說等我以後有了自己想給的人再拿出來。”

楚瑤站在晨光中,聽著這句話落進耳朵裡的分量。她把髮間那枚簪子又輕輕碰了一下,感覺到那粒暗色石子在她指尖碰觸時溫了一下又恢覆了涼意。她想了想然後說:“那她等到了。”

墨長淵看著她,站在晨光中,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朵銀梅花的輪廓上。他看了她幾息,然後伸手把窗臺上那隻小碟端過來遞到她面前。碟中盛著那幾粒被拈下來的梅花瓣,淡粉色邊緣微卷,像被風收攏了的舊紙片。

“花瓣收著可以焙乾泡茶。”他說。

楚瑤接過那隻小碟捧在手心裡,低頭看了一眼碟中那幾粒淡粉色的梅花瓣。它們小巧而完整,邊緣乾爽,像被人細心揀過的。她捧著那隻碟子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把碟子攏進袖中。

“明天把焙好的梅花茶帶過來給你嚐嚐。”她說完轉身走回偏殿去了,髮間那枚銀簪隨著步伐在晨光中輕輕晃了一下,花蕊處的暗色石子沒有被日光照到,可那層暗紅色的微光還在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角度裡靜靜地亮著。

那天下午她把那幾粒梅花瓣取出來鋪在窗臺上晾了一會兒。日光曬過花瓣時它們微微卷曲起來,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淺褐色。她伸手翻動它們時指尖能感覺到花瓣中殘留的一絲草木氣息,和雪蓮那種清苦不同,是更柔和的、像風裡夾著一點點甜的那種味道。

傍晚她收好花瓣放回小碟中,然後走到太虛殿簷後去看了看那棵老梅樹。樹上的花比前幾日又開了幾朵,深紅色的花瓣在暮色中透著暗沈的光。她蹲在樹根旁邊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嵌在土中的舊石片,石面上“山君手植”那幾個被風雨磨淺了的字在她指腹下隱約可辨。她蹲在那裡對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暮風從簷角吹過來將她額前的碎髮拂動了幾縷。她伸手把那幾縷發別到耳後,髮間那枚銀簪的梅花邊緣在暮光中閃了一線細碎的光。

墨長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廊柱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靠在廊柱上看著暮色中蹲在樹根旁邊的她。她在暮光中蹲了很久,久到糰子從偏殿一路跑到簷後來蹲在她腳邊蹭了蹭她的靴面。她伸手摸了摸糰子的頭頂,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看見廊柱邊的他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從他手裡那杯茶裡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甜的。”她說。

“加了蜜。”

“你什麼時候加蜜的?”

墨長淵低頭看了一眼杯沿她方才碰過的位置。“你蹲在樹根旁邊的時候。”

楚瑤站在暮色中看著他低頭看杯沿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一天裡從晨光到暮色發生的所有小事都疊在了一起——花蕊中的暗光、小碟中的梅花瓣、蹲在樹根旁邊看“山君手植”的那幾個字、此刻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加蜜的茶。每一件都不大,可疊在一起像一本被慢慢翻了許多頁的書,紙頁邊緣已經卷起了一小層軟和的毛邊。她把手收回去攏進袖中,掌心貼著那隻小碟邊緣,觸到梅花瓣乾爽微涼的外殼和那層被陽光曬透了的餘溫。

“明天早上我焙好了帶過來。”她說。

“好。”

楚瑤沿著小徑走回偏殿時暮色正在合攏。她推門進屋把那隻小碟放在桌案上,和那排三樣東西並排擱著,然後蹲到窗臺邊點了一盞油燈坐在燈下把梅花瓣按冊子上焙葉的方法焙了一輪。火候比上次焙雪蓮葉時準了一些,花瓣在靈根微火中慢慢捲曲起來,邊緣泛起一層乾爽的琥珀色光澤,草木的清甜氣息從掌心邊緣浮起來。她收手把焙好的花瓣放進一隻洗乾淨的小陶罐裡蓋好,然後熄了燈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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