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初蕊(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初蕊

那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晨光中有一絲極淡的、和往常不同的清甜氣息。

她正要像往常一樣先去看窗臺上那枝野梅花——那枝花已經在兩天前被收進布袋裡了,窗臺上只剩那隻空陶瓶正對著晨光——可那絲清甜的氣息不是從窗臺上來的。她站在窗臺前吸了吸鼻子辨認了一下那個方向,然後沿著小徑快步走到了太虛殿簷後。

春信的花苞開了。

那粒小小的白色花苞就綻在春信莖稈的頂端,大約指甲蓋大小,五片花瓣正在晨光中緩緩舒展開來,邊緣還帶著一層半透明的嫩白色,像一個正在慢慢睜開眼睛的小東西在適應第一縷天光。花心處露出的淡黃色蕊簇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澤,有幾粒細小的花粉正隨著晨風輕輕飄散。整朵花比楚瑤想象中更小,可它的白色在周圍深綠色葉片的襯托下顯得格外乾淨,像一枚被小心安放在舊絨布上的淺色印章,正在晨光中緩緩印下它今年的第一道痕。

楚瑤蹲在春信面前看著那朵正在綻放的花苞。她沒有伸手去碰它,只是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安靜地看著花瓣一層一層地鬆開。晨風從簷角那邊吹過來把那朵小白花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像一枚被風輕輕擦過的舊信箋在它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安放平整。

墨長淵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他在她旁邊蹲下來時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春信頂端那朵正在綻開的白色小花上。兩人蹲在晨光中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那朵花,楚瑤的雙手輕輕攏在了膝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

“它開了。”楚瑤在晨光中輕聲開口。

墨長淵的目光還落在那朵花上,他開口時聲音和晨光一樣平緩,落在她旁邊像一枚被放穩了的舊書籤:“是初蕊。第一年開花通常會比第二年小一些,可它開了。”

楚瑤蹲在晨光中看著那朵白色的小花。花瓣正在晨光中完全舒展開來,五片花瓣均勻地鋪著,像一個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只等著天亮起來的小東西終於把自己最完整的樣子展露了出來。她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想起把視線從花上移開片刻,側過頭來看著蹲在旁邊的他。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照得清晰,像一頁被日光照透了的舊紙邊緣浮著的那一層細密紋路,不仔細看會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可只要光線落在正確的角度上就能看見它確實在那裡。

“你去拿紙筆來。”墨長淵在晨光中說。

楚瑤站起來沿著小徑跑回偏殿。她取了自己的紙筆,快步走回簷後,蹲下來把紙鋪在膝蓋上,在紙面上寫了兩行字:“春信初蕊。花期第一日。晨光中開。白瓣五片,蕊淡黃。株高約三寸二分。”

她擱下筆時墨長淵正伸手把春信旁邊那片被夜露壓彎的草葉輕輕扶正了。那朵花正在晨光中徹底盛開著,比他今早看見的任何一朵都要完整。他收回手來擱在膝上,側頭看著她把那兩行字寫完。她把紙晾在石片上等墨跡乾透,然後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春信最下方那對老葉的邊緣,像在做一件她想記住觸感的事。

那朵花從初開到全盛用了大約一個時辰的時間。等日頭升高到能照見簷後整片土面時,春信的花瓣已經完全展開了,每一片都平平地鋪著,花心的蕊簇在日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金色光澤,像一枚被仔細收在舊緞面上的小印正在日光中曬著它剛被按下去的痕跡。

糰子從偏殿方向跑過來蹲在春信旁邊用尾巴圈了半圈土面,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看著那朵花,既沒有伸爪子碰也沒有湊近了聞,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它。

墨長淵從殿內端了兩杯茶出來。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楚瑤手邊的石片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她旁邊蹲下來。兩人蹲在春信旁邊的晨光中各自捧著一杯茶,看著那朵白色的小花正在逐漸升高、逐漸變亮的日光中安安靜靜地開著。杯子裡的茶是焙過的梅花茶,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她端過來的時候喝的是同一個味道,可今天喝起來似乎比往常更暖一些。

楚瑤喝了幾口之後把杯子放回石片上,然後伸手從袖中取出那隻舊木匣開啟來。那枚銀簪和舊玉還並排躺在匣中,她把銀簪拿出來簪回髮間固定好,然後把舊玉也取出來握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它的溫度——深褐色的玉面在晨光中被映得格外溫潤,像一枚被妥善儲存了很多年的舊物正在被人新握進手裡的第一天。她握著那枚舊玉,在晨光中掂了一下它的份量,感受著它在手心裡逐漸被焐出屬於自己的微溫。

墨長淵放下茶碗,側過頭來看著她掌心那枚舊玉。那枚玉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的視線從舊玉上移到她臉上,像在看一枚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方位的地圖示記點,像在看一枚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方位的地圖示記點。“你一直沒給它穿繩。”他在晨光中說。

楚瑤低下頭攤開掌心看著那枚舊玉——它光潔平滑,沒有孔洞,也不曾有穿繩的痕跡。她想了想,抬眼看他:“不用穿繩,就放在手裡。我在偏殿看書寫字的時候握著它,走到哪帶到哪。”她把舊玉重新放回木匣中,和銀簪並排放好,然後合上匣蓋收進袖中。

墨長淵看著她放回木匣的動作,然後把目光移開了,落在那朵正在晨光中盛開的春信上,他開口說:“走的時候帶上。”

楚瑤沒有回答。她在晨光中又看了一眼春信,感覺到那朵白色小花正在日光中慢慢地、穩定地開著。她站起來沿著小徑走回了偏殿,推門進屋時窗臺上那隻空陶瓶還對著晨光,她在桌邊坐下來開啟舊木匣把銀簪和舊玉並排看了一眼,然後合上了匣蓋放回書案上那排東西的中間位置。旁邊的竹茶罐和蜜餞罐都還在原處,和昨天、前天一樣,和每一個她已經習慣了的早晨一樣。她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把那隻空陶瓶往光裡又挪了挪,讓它正好接住從窗外照進來的第一縷晨光。然後她走出了偏殿,沿著小徑去簷後看那朵還在晨光中開著的春信。她蹲在它面前看著它,伸手碰了碰那朵白色小花最外側一片花瓣的尖端,感覺到那層柔韌的觸感在她指腹下微微彈動了一下。這是她養過的第一株從種子長到開花的植物。她親眼看著它發芽、出葉、拔高、結苞、開花。它也是墨長淵的母親留下的那粒種子在多年之後重新長出來的新株,承著他的舊念和她的養護長成了現在這副模樣,這樣小,這樣白,這樣端正。

她想,如果明年它還在這裡長出來,她會給它換一個更大的生長範圍。但今年不急,它才剛開花,她還有一整季的時間可以慢慢想明年的位置該選在哪裡。而那些關於明年的事情,她明天再想也來得及。現在只需蹲在這裡看著它開完這一季便好。

那朵春信正站在晨光中開著它今年的第一朵花。花瓣的邊緣在日光中近乎透明,花心的淡黃色蕊簇像一粒被細心放置的舊種,正等著一場風來。楚瑤伸出手去,用指尖接住了它花心裡最細小的那一粒花粉。風過來的時候,它沒有被吹跑,留在她的指腹上,像一枚被輕輕按下的指紋——春信的花粉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它留在她皮膚上的溫度是確切存在的,像一枚正在被時間緩慢孵化的種子,安靜地,在她掌心的紋路里,等待著屬於它的下一個春天。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