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風至(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風至

春信花開之後的第三天,天璇山颳了一陣南風。那陣風是從山坡那邊翻過來的,帶著一股明顯的暖意,拂在臉上時不再是融雪時那種溼漉漉的涼,而是一種乾爽的、帶著草木被曬透之後散發的清甜氣息的風。楚瑤站在簷後感覺那陣風從她面前穿過去的時候,整個人的肩頭都鬆開了一些,像一株被風吹了一整個冬天的樹在換了風向之後終於可以把枝條往新的方向伸展開來。春信的花在風中輕輕搖晃著,那朵白色的小花已經在枝頭開了三天了,花瓣邊緣微微卷曲起來。可整株苗的莖稈在風中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枚在持續的風中站定了的舊桅杆。

那陣風帶來了種子。楚瑤在偏殿窗臺邊沿發現了一粒細小的淺褐色圓粒,像被風從某處吹來的野生草種,大約米粒大小,表面光滑,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口。她拈起那粒種子放在掌心裡看了看,不知道它是什麼植物的種子、從哪一株上落下來的、將要長成什麼模樣的東西。她想了想之後推開門走到簷後,在春信旁邊那圈土面的邊緣,用指尖挖了一個極淺的小坑,把那粒種子放了進去,覆了一層薄土,又澆了一小圈水。她做完這些站起來時,墨長淵正站在太虛殿門口看著她蹲在簷後埋種子的動作。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看了看她剛剛澆過水的那一小片土面,沒有問她種了什麼,只是說:“風帶來的。”

楚瑤把水碗放回石片上,也看了看那片新覆了土的表面。“不知道是什麼種子。但它既然被風帶到了這裡,就先種下去看看。要是能活,明年這裡會多一樣東西。”

墨長淵的目光從土面上移開落在她因為蹲著而微微垂下的側臉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明天你陪我去一個地方。”他側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補充了一句,“帶兩杯茶。”

楚瑤不知道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但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明天早上我多焙一些茶。”

第二天清晨楚瑤推開窗時天已經亮了。她換好衣服把兩杯焙好的茶裝進小布袋裡背好,然後推開偏殿的門。墨長淵正站在簷後老梅樹旁邊等著她,穿著一件淺色的舊衣。他手裡沒拿劍也沒拿書,只拿著一根細長的舊木杖,杖端包了一層磨得光滑的舊鐵皮。楚瑤走到他面前時目光在那根木杖上停了一瞬——那不是習武用的兵器,更像一根走遠路時才會用到的登山杖,杖身的木質已經被磨得溫潤,像被人握了很多年的舊物。墨長淵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杖,然後把它換到了另一隻手裡:“從前我母親走山路的時候用的。”

楚瑤沒有多問,和他並肩沿著山道往東邊走去。那一片區域她從前很少去——太虛殿東面的山坡比西面更陡一些,植被也更密,幾條小徑蜿蜒著穿過灌木叢和野草地,有些路段需要側身才能透過。墨長淵走在前面,用那根舊木杖撥開探出的枝條和蕨葉,每走幾步便回身看一眼她跟上了沒有。他看她的目光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過很多次的事——替後面的人清出一條可以放心走的路來。

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他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前。那山坳不大,三面被矮灌木環繞著,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山坳中央有一棵老核桃樹,樹幹粗壯虯曲,樹冠鋪得很開,將整片山坳都籠罩在斑駁的樹蔭裡。墨長淵在核桃樹旁邊的一塊平整大石上坐下來,把木杖靠放在樹幹旁邊,然後側過頭來看她。楚瑤在他旁邊的大石上坐下來,把布袋中的兩杯茶取出來,將其中一杯遞給他,另一杯自己端著慢慢喝了一口。

“這個地方,”墨長淵端著茶開口,“我母親從前經常來。她在天璇山那十年裡,每年春天都會來這裡坐一坐。她說這棵樹底下安靜。”

楚瑤端著茶杯環顧了一圈四周。那棵老核桃樹的樹冠在頭頂鋪展開來,將天光濾成一片細碎的綠影,風穿過樹葉時發出沙沙的細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坐著的這塊大石,石面已經被磨得光滑溫潤,邊緣長了一層細密的苔蘚,可中間那一片被人坐過的地方是光潔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一片光潔的石面,感覺到那層被歲月坐出來的微凹。

墨長淵把手伸進了衣襟內側,從貼近胸口的位置取出一枚早已褪色的舊平安符,符面上繡著暗紅色的舊線,邊緣已經起毛了。他把那枚平安符放在兩人之間那片光潔的石面上,然後收回手來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開口時聲音在樹影和風聲中顯得格外平穩:“這是她走之前留下的。放在我枕頭底下。我找到它的時候已經過了很多年了。”

楚瑤低頭看著石面上那枚舊平安符。符面上的暗紅色線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可繡紋的針腳依然細密整齊,像一個被人用心做完的活計即使過了很多年也依然保持著它被做完時的輪廓。她抬頭看著他問:“你以前來過這裡嗎?”

“來過。母親走之後來過幾次。後來寒玉放進來了就不再來了。”

“那今天為什麼來?”她問。

墨長淵的目光從符面上移開落在遠處那棵核桃樹的枝梢上。風穿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碎影,他開口說:“因為玉碎了之後,有些地方可以重新來了。”

楚瑤沒有接話,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舊平安符的邊緣,感覺到符面布料在指尖下微微起了一層毛邊。她把那枚平安符拿起來放在了自己掌心裡。符面的布料已經很薄了,透過磨損的經緯線能看見另一面的襯布。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把它重新放回石面上,然後說:“你母親做這枚符的時候應該用了很長時間。繡線走得這麼密,像在做一件她知道要留很久的東西。”

墨長淵把目光從核桃樹的枝梢上收回來落在那枚平安符上。風穿過樹葉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響,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從前每次來這裡都待不久。坐一會兒就走了。今天多坐一陣。”

兩人在那棵老核桃樹下坐了很久。楚瑤把那兩杯茶都喝完了,空杯放在石面上靠在一起,像兩枚並排停好的小舟。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在頭頂持續地響著,遠處山坡上的鳥鳴隔著一層樹影傳過來變得溫和而遙遠。糰子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沿著山道跑了過來,在核桃樹根旁邊的落葉層中嗅了嗅,然後找到一處乾燥的地方蜷起來閉上了眼,耳朵尖偶爾抖一下驅趕附近的飛蟲。楚瑤側頭看了它一眼,然後轉回來看著墨長淵的側臉。他在樹影中坐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鬆一些。她沒有叫他,只是坐在他旁邊和他共享同一片樹影,感覺到風穿過頭頂持續地響著,像一個沒有說完但不必再補上結尾的句子正在用它的尾音持續地鋪開。

她站起來把空杯收進布袋,然後走到核桃樹下撿起一片顏色最接近平整的落葉,放進了自己袖口裡側的暗袋中。那片落葉她只碰了一下,就沒有再去翻動它,可它在那裡了,和舊玉、銀簪、乾花瓣一樣,正在逐漸填滿她袖中那隻小布袋的底。

那晚楚瑤回到偏殿之後,把今天撿到的那片落葉夾進了新冊子中春信開花那一頁的後面。她合上冊子時窗臺邊的細葉藤在暮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簷後那棵老梅樹的輪廓正在暮色中從清晰漸變成模糊,春信的花還開著,她今天走的時候給它澆過水了。夜裡風又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和早上一樣的南風,暖融融地拂過窗臺,將細葉藤的葉片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又恢覆了平靜。窗外太虛殿那盞燈在夜色中亮著,它亮著的樣子和她剛來天璇山那年冬天趴在窗臺上看到的那盞燈是同一盞。但如今她知道那盞燈為誰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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