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始
那場南風之後,天璇山的季節換了一副面孔。
春信的花謝了之後,莖稈頂端結出了一粒小小的種莢。種莢初時是嫩綠色的,像一枚被細心卷好的舊紙筒;過了七八天之後顏色漸漸轉深,外皮從嫩綠變成了淺褐,摸上去能感覺到裡面那幾粒種子的輪廓正在慢慢地鼓起來。楚瑤每天都會去簷後看一眼那粒種莢的狀態,用手指極輕地捏一下它的外殼確認它正在從青澀轉向成熟。她沒有急著摘,打算等它自己裂開再收。
這個期間她用小鏟子在春信旁邊的土面上沿著老梅樹根的方向挖了一排淺溝,把那幾粒從落雪鎮東面山坡收來的淺褐色種子埋了進去。那些種子比春信的種子大一些,她不知道會長出什麼樣的東西,但種下去的時候她用手掌把土面壓得很平,又澆了足夠的水。做這些事的時候墨長淵通常已經蹲在她旁邊了,有時候端著茶,有時候空著手,有時候手裡握著一片剛從老梅樹下面撿起來的落葉,把它放在她腳邊那排新溝旁邊,像在幫她標註一個臨時地標。
她種完之後會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然後回到偏殿去。偏殿窗臺上的細葉藤比剛來時長了好幾倍,藤蔓已經從窗臺邊沿垂下去在半空中懸了一截,像一個正在試探自己長度極限的人正在慢慢地把腳尖往前伸。糰子偶爾會跳上窗臺用爪子撥弄一下那些垂下來的藤尖,可從不真的扯斷它們,像一隻有分寸的舊貓知道哪些東西是隻能看不能動的。
那天傍晚楚瑤坐在窗臺內側的矮凳上翻那本新冊子。她已經寫了十幾頁了,從春信出芽那天一直記到種莢成形。她在最新一頁寫完了“種莢外皮已轉深褐色,捏之可覺種籽飽滿”之後擱下筆,合上冊子拿在手裡站起來,沿著小徑走到太虛殿門口。
門半敞著。墨長淵正坐在窗邊那把矮椅中,膝上攤著一卷舊書。她推門進去時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手裡的冊子上掠過,又回到了她的眼睛上。“你手裡那本冊子寫了多少頁了?”他開口問。
楚瑤走到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她現在已經很自然地坐到矮椅旁邊那張小凳上了,凳子是她自己從偏殿搬來的,剛好夠她坐著時肩膀能靠到椅腿的側面。“大概寫了十幾頁。從春信發芽那天開始記的。以後每年都會有一本新的冊子,舊的放書架左邊,新的放右邊,和《天璇山草木志》並排擺著。”
墨長淵把舊書合上放在膝上,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窗外正在收攏的暮色上,暮光將他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邊。他開口時聲音被暮光浸得比平時溫一層:“明年這個時候可以有兩本冊子了。”
楚瑤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正在暗下來的暮色,說:“後年會有三本。大後年四本。等冊子多到放不下了,再去藏經閣要一個更大的書架來放。”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的嘴角浮起的那一點弧度在暮色中很淡,像一頁被日光照久了的舊書頁邊緣正在慢慢捲起的那一線微光。楚瑤在暮色中靠著椅腿坐著沒有站起來,窗外太虛殿的燈正在暮色中緩緩亮起來。溫黃的燈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窗臺上的那盆細葉藤上——藤蔓的葉面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蘇衍來送東西的時候燈已經亮了。他站在太虛殿門口提著一隻小布袋,布袋口露著一截乾枯的草藥莖,楚瑤站起來去接布袋時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她身後坐在矮椅中的墨長淵,又看了看她放在窗臺上那本新冊子。“藏經閣七層又翻出幾卷舊筆記,”蘇衍把布袋遞過來,“是山君早年記的天璇山花木移栽記錄。我想著你可能會想看看就給你帶過來了。”
楚瑤接過布袋時感覺到袋中那些舊紙頁的輪廓,她抬起頭來看蘇衍,他在暮色中站著,比去年冬天瘦了一些,可整個人的氣色比那時候清朗了許多。他站在門口沒有多留,準備沿著小徑回去之前他側頭看了楚瑤一眼,問了一句:“小師妹,你最近睡得還好嗎?”
楚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站在暮色中的側臉,想起了去年冬天她跪在雪地裡求他帶她下山時他眼底那層擔憂。她開口說:“睡得挺好的。”蘇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沿著小徑走進了暮色中。他走遠之後楚瑤捧著那隻小布袋站在太虛殿門口,暮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將她袖口的邊緣輕輕拂動了一下,她感覺到那些舊紙頁隔著布袋的布料傳上來一層乾燥的質感,像被時間壓得很平整的舊物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翻開。
她轉身走回殿內,在矮椅旁邊坐下來,解開布袋的繫繩把裡面那幾卷舊筆記抽出來翻了翻。筆記的紙頁已經泛黃了,有些頁角的字跡被水漬洇得模糊了,可大部分還是清晰的。她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住了——那一頁畫著一株細長的小苗,葉片輪廓和春信很像,旁邊用山君那寬厚的筆跡寫著:“此株自生於梅樹根旁,不知何來。移栽至東坡,存活。次年覆生,移栽者年年同處長出,約是念舊之物。”她看完那幾行字之後把舊筆記輕輕合攏,側過頭看了墨長淵一眼。他坐在矮椅中,他的目光落在她剛合攏的那捲舊筆記的封面上,像在看一件他也知道但第一次親眼見到被人翻開的舊東西。他開口說:“我父親也記過它。”
楚瑤在暮色中把那捲舊筆記抱在手裡,封面朝上擱在膝上。“你父親在筆記裡寫道這株自生的細苗被移去了東坡,次年又在原處長了出來。難怪春信的種子在我埋下去之後長成了,原來它在同一個位置上已經等待了許多年。”
暮色從窗外合攏過來將兩人之間的空隙填成了一片溫潤的暗金色。楚瑤抱著那捲舊筆記在暮色中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筆記輕輕放在那盆細葉藤旁邊,轉身走到墨長淵面前,伸手握住了他垂在椅側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中微微回扣了一下,像一枚被握了很多年的舊鑰匙在晚風送來的迴廊盡頭輕輕轉動了半圈。他不必鬆手,她也不必鬆開,像兩件舊物在無人翻閱的舊木箱底層被擺放在了同一個平面之上,各自留著各自的邊角和印痕,卻被收在了一起,在同一隻手掌的掌心裡,被同一種溫度焐成了同一種暖意。他垂著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輕輕貼了一下她手背邊緣的皮膚,那個動作短而輕,像一枚被風擦過的舊書頁在翻動時短暫地擦過了下一張紙的表面。她側過頭來在暮光中看著他的側臉,“長淵,”她輕聲叫了他一聲,聲音在暮色中平穩而清晰,“夏天來了。”
他側過頭來看她。暮光將他的鳳眸映成一片溫潤的深褐色,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了兩人之間的暮色中:“嗯。夏天來了。”她握著他的手站在暮色中,感覺到窗外正在亮起的那盞燈的光線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將那片溫黃的亮光均勻地鋪展在她們之間。夏天來了,新的季節正在她腳下這片她親手栽下了第一株植物的土壤深處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她靠近。她知道它會來,像春天來的時候一樣,像每一個她留心記錄的節氣到來時一樣。她不用急,也不必等,只需每日清晨推開窗,便能看見它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她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