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長卷(1)

作者:南城lyx·29天前

長卷

那個夏天,楚瑤在偏殿的窗臺前坐了很久。

她坐在那張內側的矮凳上,膝上攤開那捲新冊子,手邊放著那隻裝了乾花瓣的小布袋和那幾卷從蘇衍那裡得來的舊筆記。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紙頁上鋪了一層溫潤的亮,她低頭翻著那些舊紙頁時,偶爾能感覺到窗臺上那盆細葉藤的藤蔓尖端在微風中輕輕擦過她的袖口邊沿,像一株在替她翻頁的植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參與著閱讀。

她把舊筆記翻到那頁山君畫的細苗圖之後,把圖樣和自己的觀察對照了一下——他畫的確實是同一種植物。葉片輪廓、莖稈高度、根系的走向,和他筆下所述完全一致。她在新冊子上寫道:“確認春信前身。山君於舊年間亦見其自生於老梅樹根旁,移栽後仍年年覆生,是念舊之物。”

她擱下筆時目光在“念舊之物”那四個字上多停了一瞬,然後合上了冊子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樣坐著感受了一會兒午後的日光在窗臺上鋪開來的寬度和溫度。她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屋外,簷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新葉已經長得密密的,深綠色的葉片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春信的種莢已經完全變成了深褐色,外殼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裡面幾粒淺褐色的小種子。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種莢的邊緣,那幾粒種子便順著裂開的縫落進了她攤開的掌心中,四粒圓潤的淺褐色小籽,像幾枚被妥善收存了許久的舊印章。她把種子收進袖中,然後沿著小徑走到了太虛殿門口。

墨長淵正坐在矮椅中,手邊放著一隻青瓷茶杯和一枚舊玉。楚瑤走進去時他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微微鼓起的弧度上,然後他伸手從身側的小几上拿起一隻小布袋放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袋口已經解開了,裡面是一層淺褐色的乾土。她低頭看了看那隻布袋,又抬頭看了看他:“落雪鎮那邊收的。靠近溪邊的那片地。想著你今年埋的種子多一些,也許用得著。”

楚瑤彎了一下嘴角,把袖中的四粒春信種子也放進了布袋裡,和那片乾土並排躺著。舊布袋的口袋裡還裝著小布袋和乾土,像一頁紙在翻過之後露出了下一面依然在等待被寫滿的空白。她把袋口攏好收緊繫繩,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長淵,你覺不覺得我們像在存一冊很長很長的卷?”

墨長淵的鳳眸在她說話時微微垂了一下,像在把她的問題接住之後放到了心裡某個合適的位置上。“什麼卷?”

“天璇山的卷。”楚瑤把那捲新冊子放在書案上,和舊木匣並排著,“山君記了一部分,你記了一部分,我又添了一部分。往後可能還有別人來添。這樣一冊一冊地疊下去,像一卷被慢慢拉開的舊畫,畫上面會慢慢長出新的東西。”

墨長淵看了她好一會兒。他把手伸過來在窗沿上那捲冊子的封面邊緣極輕地貼了一下,像在把自己的指溫留在一頁他已經讀完了但還想再放一會兒的舊紙上。“那這卷畫應該會很長。”

楚瑤也伸出手去,和他那隻手隔著冊子的封面靠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指尖落定時微微回扣了一下,像一枚舊鎖在鑰匙轉過最後半圈之後的自然咬合。她在午後的日光中看著他垂眸的樣子,開口說:“長淵,等冊子攢到十本的時候,我們把它放在藏經閣七層那隻舊木箱旁邊。以後的人翻到它的時候,會看見天璇山上曾經有人種過一棵梅樹,又有人在梅樹根旁埋過一粒種子,再後來有人每年都在記錄那粒種子長出來的東西長成了什麼樣子,那些記錄被疊進同一卷長卷裡,寫著同一個山名。”

墨長淵沒有接話,可他那隻貼著冊子封面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指腹沿著紙頁的邊緣走了一道弧線。她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坐在午後的日光中,像兩枚在同一本舊冊子裡被放在同一頁紙面上的舊印,各自留著自己的墨痕,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在頁面上留下了自己的輪廓。它們在同一個季節的光線中被照過同樣多的日子,紙頁的邊角被一同捲起又撫平,那冊子像一頁被折了很久的舊紙正在被人慢慢地展平攤開。

那天傍晚楚瑤回到偏殿之後,把那四粒春信的種子放進了自己平時收舊物的那隻小布袋裡。布袋的口袋裡已經裝了很多東西了,一片乾枯的白花瓣,幾粒淺褐色的種子,一小包乾桂花,她站在那本翻到一半的冊子前看了一會兒,窗臺上的細葉藤在暮光中泛著一層潤潤的光澤。她看了一會兒之後走進殿內,把手裡那捲舊筆記放在窗臺旁邊的小几上。楚瑤沿著小徑走回偏殿時暮色正在合攏,簷後那棵老梅樹的輪廓正在從清晰漸漸變成模糊,春信的種莢已經空了,可它的莖稈還站著。糰子蹲在它旁邊用尾巴圈了一小圈土面,像一個在替一片即將空出來的位置守著邊界的舊哨兵。

她推開偏殿的門走進去。窗臺上的細葉藤在暮光中伸展著新長的藤蔓,其中一根已經垂到了窗臺邊緣,在風中微微晃動。她走過去把那根垂下來的藤蔓輕輕繞回窗臺上,讓它的尖端重新朝向日光的方向。窗外太虛殿的燈正在暮色中亮起來,溫黃的光從窗欞間透過來落在她正在繞藤蔓的手上,將那層光的溫度均勻地鋪在了她的手指上。她看著那盞燈亮起來的過程,想起她剛來天璇山那年冬天,每天趴在窗臺上等著那盞燈亮起來才能安心入睡。如今她不再需要等它亮起來才能入睡,可每當那盞燈在暮色中亮起時,她依然會看一眼窗外的那一團溫黃的光,像在確認一個座標——它還在那裡,它一直亮著,它不會熄滅。

她關上窗,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她把那四粒春信種子從布袋中取出來放在掌心裡,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又把它們放了回去。她合上布袋的袋口時感覺到那些種子的輪廓隔著布料貼著她的掌心,像一枚正在被存放的舊座標正在她的掌紋中留下它自己的餘溫。她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把燈撚暗了,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那盞燈還亮著。她聽著那盞燈被夜風托住的聲音在夜色中鋪開來,像一枚被她放在窗臺上的舊燈盞正在持續地亮著,像這個夏天正在持續地向前鋪展著她的冊頁,像這些種子被她的手心餘溫包裹著,正在布袋深處安靜地呼吸著。那個聲音和許多年前她聽到的是一樣的,又很不一樣。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太虛殿的燈還亮著,和往常一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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