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初雪(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初雪

天璇山落第一場冬雪的時候,楚瑤正蹲在簷後給那排新種的種子埋最後一點過冬的覆土。

她原本以為會先看到秋天過去,看到梅樹的葉子變黃脫落,看到春信的莖稈漸漸枯縮回土裡,然後才是冬天。可那場雪來得比預想中早——前一天還是滿山深綠,第二天清晨推開窗時,細碎的白色碎絮正從灰白色的天幕中無聲地篩落。她披上那件舊斗篷蹲在簷後,用手掌把那排種子上的覆土拍實壓平。手心的溫度透過土層傳遞下去,像一枚被輕輕按下的舊印正在給土裡那些還在沈睡的東西留一句冬安。雪落在她肩頭和髮間,落在她正在壓平的土面上,細密而均勻,像一冊正在被翻開的舊書頁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墨長淵從太虛殿方向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伸出一隻手也按在了她剛剛壓平的那片土面上。他的手貼著她手背邊緣的位置,掌心和她的掌心隔著土層傳遞著同一種溫度。

“才剛入冬,雪就來了。”楚瑤側過頭來看著他,“埋下去的那些種子不會凍壞嗎?”

“不會。初雪薄,蓋在土面上反而像一層被,底下比露天暖和。”他按完土面之後收回了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肩頭那些正在融化的雪粒上,然後他微微側過身,把自己身後那柄傘撐開了。

那把傘是她以前沒見過的一柄竹骨舊傘,傘面是淺灰色的,邊緣用暗藍色的線縫了一道細邊,像一頁被細心裱好了邊角的舊紙。他把傘舉過她頭頂,她肩頭的雪便不再落了,落在傘面上的雪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人蹲在那柄傘下面看著新雪正在緩慢地覆蓋整片土面。楚瑤伸出一隻手到傘沿外面,接了一片正在落的雪花,它在她的掌心裡停留了片刻便融化了,像一枚在落地之前被人截住了的舊書簡,還沒來得及展平就化成了水痕。她收回手來看著掌心裡的水珠,說:“長淵,我們來天璇山上的第一個冬天,也是這樣的雪天。”

墨長淵握著傘柄沒有動。他看著她攤開的掌心裡那一小片正在慢慢蒸發的水痕,開口時聲音被雪聲浸得比平時更溫一層:“那時候你太小了,雪落到你肩上你也不躲,蹲在路邊縮成一團。我把你抱起來的時候你沒有哭,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我肩上的雪。我低頭看你,你在看我手上的劍。”

“我沒有哭是因為那雙手很暖。”楚瑤把掌心裡的水珠擦乾在衣襬上,側過頭來看他,“後來我每天晚上趴在窗臺上看太虛殿的燈亮著,我那時候就在想,那個人的手很暖。”

雪越下越密了。墨長淵把傘往她那一側又偏了偏,淺灰色的傘面像一頁被翻開的舊紙冊,將兩人頭頂的落雪擋成了一道傾斜的邊。楚瑤站起來時傘沿跟著她抬了抬,淺灰色的傘面像一頁被翻開的舊紙冊頁,將兩人站在一起的身影籠在同一片乾燥的陰影中。她側過頭來看他,雪光從傘沿邊緣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像被一層薄薄的白色天光細細地描過了輪廓的邊緣。她想開口說些什麼,可那些話在她舌尖上停了一拍——然後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他面前。

墨長淵看著她攤開的掌心,他知道她不是要接什麼東西,只是她把自己手心裡的溫度攤開了。他想了一會兒之後,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長的舊物放在了她攤開的掌心中。那是一根深褐色的舊木簪,簪頭被磨得光滑溫潤,沒有任何雕花,只在末端刻了一個極淺的“瑤”字。木質的紋理在雪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楚瑤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根舊木簪,看著簪末那個極淺的“瑤”字被時光和撫摸磨去了稜角可筆畫的走向依然可辨。她抬頭看著他,眼角笑出一道溫軟的弧,像一頁翻到扉頁、看見贈言終於落款時才會有的釋然:“你什麼時候刻的?”

“入冬之前。舊木是我父親留下的那棵老松樹的枝幹。那棵松樹後來被大雪壓斷了,可它的木料我一直留著。沒有雕花,只刻了一個字。”他垂著眼看著那根木簪,他說話時聲音和平時沒有太大分別,可他在說“可它的木料我一直留著”之後停頓了一拍,像在讓那句話的重量自己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然後他補了半句,“這根木簪,打磨了很久。”

楚瑤把木簪握在掌心裡,它比她想象中的重一些。它不像銀簪那樣冰冷,也不像舊玉那樣沈實,它介於兩者之間,像一棵曾在雪中站過很多年的舊樹在斷裂之後被細心磨成了一根可以握在手裡的小物。她在雪中抬起頭來看著他:“那你幫我簪上去。”

墨長淵伸手接過木簪,楚瑤轉過身背對著他,把自己的髮髻微微偏了偏方便他動手。他簪入的時候動作比簪銀簪時更慢一些——像在做一件他練習了很久的事,像在把一枚他已經打磨了很多天的木片放進它該在的位置上。簪子入發時很穩,像一枚與她的髮絲本就同根生長的細枝。她站在雪中,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發間那根新木簪的尾端,觸感溫潤光滑。她和他的目光在傘沿下那片乾燥的空間中安靜地交匯。

“長淵。”她站了一會兒後開口叫他的名字,聲音在雪聲中平穩而清晰,“你還記得你把我撿回來的那天,你在雪地裡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嗎?”

墨長淵在雪光中看著她,開口說:“可願隨我修行。”

她看著他站在雪中的樣子,開口說:“那時候我聽不懂“修行”是什麼。我只是覺得你手裡那把劍很好看,你身上的氣味很好聞,你把雪擋住的手很暖。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可我已經決定要跟你走了。”她說到這裡時微微偏了一下頭,讓髮間那根新木簪在傘沿漏進的天光中閃了一下溫潤的褐色光澤,“現在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了。長淵。”她把那兩個字在雪光中又唸了一遍,然後在傘沿下那片乾燥的雪光中伸手握住了他握著傘柄的手。他的手背在雪風中微微涼,她用自己的掌溫覆上去,像在把一枚被握久了的東西重新焐回它自己的溫度。

墨長淵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把傘柄換到了另一隻手裡——那隻被她握著的手便空了出來,翻過掌心,五指微張,像在做一件他已經等了很久的事。他開口說:“雪停了之後,可以去山坡上走走。新雪薄,踩上去會有印子。然後回來燒一壺茶。”

楚瑤握著他的手站在雪光中,在傘沿下那片持續落著雪的空間裡,她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像一枚被壓了很久的舊書頁在時間的綿長重壓下終於翻過了最後一層。“那等雪停了再走。現在先待一會兒。”

墨長淵把傘面又往她那一側偏了偏,傘沿傾斜的弧度剛好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了一片乾燥的淺灰色陰影下。兩個人站在傘沿下面聽著雪落在傘面上的細碎聲響,持續而均勻地響著。他們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雪在傘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久到遠處的雪蓮坡已經完全被白色覆蓋了,久到楚瑤袖中那枚舊玉和髮間兩根簪子——銀的和木的——在同一片持續落著的雪光中被同一種溫度焐成了同一種微溫。雪還在下,但雪中的那柄傘像一枚被妥善安放好的書籤,夾在某一頁被反覆翻閱的段落之間,標記著一個她曾在大雪中被人抱起、如今正站在同一場雪中握著同一雙手的時刻。她伸出另一隻手,把傘沿上那層積了薄薄一層的雪輕輕拂落,像在翻過一頁已經讀完的書,讓下一頁乾淨的天光重新落進她和他之間的那一片裡。傘面上的雪簌簌地落下來,在兩人腳邊融成了兩行細長的水痕。她沒有鬆開手,他也沒有放開,兩個人就那樣在雪中並肩站著。天璇山的雪還在下,像這一年冬天裡來的第一場雪,溫柔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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