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子香時,鄉試開考。
方柏提著考籃出門那日,天還矇矇亮。慕桃給他檢查了又檢查,筆墨紙硯,乾糧清水,還有提神的薄荷膏。
“別緊張,就拿出自己的實力就行。”慕桃替他理了理衣襟,低聲道。
“嗯,你在家也莫要太累。”方柏看著她,眼裡是溫煦的光,“等我回來。”
送走方柏和陳夫子,小院驟然空寂下來。
慕桃在院中站了片刻,轉身回屋,沒有繼續寫東西,而是從是從桌上翻開一個薄薄的冊子,上面是她近一個月斷斷續續記下的東西。
翻開冊子,裡面並非話本草稿,而是一些零散卻清晰的記錄:
“燕京內城,城南一個一進的院子約要一百五六十兩,若是換到城西要兩百兩打底。外城,兩進也不過百兩。”
“近郊上等水田,每畝十二至十五兩。中等旱田,八至十兩。需注意田賦。佃戶......”字跡工整,條目分明。
這是她透過往來州府與京城的鏢師。行商,一點一點打探來的。目的只有一個,若方柏鄉試得中,必要進京備考春闈,她得提前打算。
這打算,深埋在她心底,連方柏也未曾透露半分。
她甚至想得更遠,畢竟是首都啊,居大不易。
要是方柏真能一路考上去,留在京城為官,有個自己的宅子是必須。但是有一天他......真被哪家“榜下捉婿”或另有際遇,她也不願成為拖累。那麼在京城置辦些產業,有屋有田,哪怕一個人,也能安穩度日。天子腳下,總比外頭安全。
她知道這想法有些‘煞風景’,甚至顯得不信任方柏。可她就是這樣的人,喜歡未雨綢繆,實在不喜歡太大的變動讓自己手足無措。這份清醒,是她給自己的後路。
合上冊子,她換了身半新不舊的衣裙,用布巾包了頭臉,從後門悄然出了巷子。她沒有去常去的“墨香書鋪”,而是繞了幾條街,進了城南一家門面不大。卻據說與京城有些聯絡的“墨香書局”。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胡,對‘西門官人’早有耳聞,見慕桃上門,很是熱情。
新作《霸王別姬》並非她擅長的才子佳人,而是一個披著歷史外衣的。濃烈而悲壯的愛情故事。她將稿子遞給胡掌櫃。
胡掌櫃快速翻閱,眼中異彩連連,尤其是看到其中穿插的。那些直白熾烈。迥異於尋常詩詞的唱詞時,更是拍案。
“妙!妙啊!西門先生大才!這詞......雖則直白了些,可情感之烈,實乃罕見!定能大賣!”胡掌櫃當即開出高價,比之前任何一本都高。慕桃沒有多討價還價,爽快成交,拿了一張五十兩的初稿潤筆費到手,只要求儘快刊印。
從書局出來,日頭已高。慕桃沒有回家,又在街上兜轉片刻,確認無人留意,才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處不起眼的後門停下,輕輕叩響。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濃妝豔抹。眼神精明的婦人臉,是州府最有名的青樓“倚紅樓”的老鴇,人稱徐媽媽。
慕桃曾因打聽訊息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徐媽媽,叨擾了。”慕桃壓低聲音,遞過去一個薄薄的信封。
徐媽媽挑眉接過,抽出裡面的紙箋掃了一眼,臉色微變,又仔細看了片刻,眼中露出驚異與思索:“這是......”
“一點心意,贈與媽媽樓裡的姑娘們唱唱,或許能添些新意。”慕桃道,“煩請媽媽,待市面上《霸王別姬》的話本子流傳開時,再讓姑娘們傳唱這幾段詞,效果更佳。”
徐媽媽是風月場中的老手,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話本造勢,詞曲傳唱,相輔相成,必能掀起風潮。她重新打量眼前這個衣著樸素。面容尋常的小婦人,收起輕視,正色道:“娘子好手段。只是這詞......著實大膽了些,恐惹非議,你身後的人不怕惹麻煩嗎。”
“要的便是非議。”慕桃平靜道,“不非議,如何讓人記住?媽媽放心,詞曲而已,不涉朝政,不傷風化,無非是兒女情長說得直白了些。文人要罵,便由他們罵去,越罵,唱的人。聽的人,或許反而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