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柏神色平靜,“今日在縣裡巷口遇到了。”
“唉,這個混賬東西!”族長用柺棍頓了頓地,臉上露出怒其不爭的神色,“定是又去跟你胡攪蠻纏,要錢要物了吧?我早該想到,他聽說你中了舉,肯定坐不住!”
方柏沒說話,算是預設。
族長看了看他的臉色,斟酌著語氣,緩緩道:“柏兒啊,我知道,方猛他對不住你,你娘去得早,他後來娶了王氏,對你確實......苛刻了些。可說到底,他畢竟是你的生身父親,血脈相連。如今你有了出息,他年紀也大了,日子過得艱難,你看......剛才那個小子是你的僕人吧,若有能力,是不是能稍稍接濟一二?全當是替你娘,盡一份心?也免得外頭人說閒話,說咱們方氏出了舉人老爺,卻對生父不聞不問,這怕是會壞了你的名聲。”
這話說得頗為圓滑,既承認了方猛的不是,又抬出血脈。孝道。名聲的大旗,試圖給方柏施加壓力。
聽到這些話,方柏扯了扯嘴角。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一窮二白,能去讀書還需要慕桃辛苦供讀嗎,所謂的有餘力,是將壓力都給了一個小姑娘,真是年紀大了,頭腦也不清楚了。
方柏抬起眼,直視著族長,目光清澈而堅定,不見絲毫躲閃或猶疑:“伯祖父,您說的道理,晚輩明白。孝道倫常,乃人倫大義,晚輩不敢或忘。”
族長臉色稍緩,撫了撫鬍子,正要再說。
方柏卻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伯祖父,您是否忘了,當年還是您和族中各位長輩主持公道,將晚輩過繼給了方剛叔父名下?而且從族譜上看,晚輩方柏,乃是方剛之子,承繼的是方剛叔父這一房的香火。方猛,是晚輩的生父不假,但自過繼那日起,晚輩與方猛,在宗法禮制上,便已斷了父子名分。”
話裡話外只提過繼,絲毫不提自己與方猛之間的齷齪。
他頓了頓,看著族長微微變色的臉,繼續道:“若按族規,過繼之子,當奉養過繼父母,承其宗祧。敢問伯祖父,若今日我方柏,過繼之後仍要稱呼方猛為父,奉養生父方猛,那日後族中若有類似情形,誰家還願過繼子嗣?豈不是為人作嫁,徒增負擔?此例一開,族規何在?”
族長被他問得一窒,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方柏說得在情在理,句句扣著族規禮法。
他當初做主過繼,確有周全之意,但也存了心思,覺得方柏終究是方猛的血脈,將來若真有出息,方猛或許能跟著沾光,族裡也能多一份助力。可沒想到,方柏竟將此事分得如此清楚,態度如此堅決。
“可是......方猛他畢竟......”族長還想掙扎。
方柏再次打斷,聲音微沉,“方猛昨日在縣裡,不僅糾纏索要錢財,更揚言,若我不給,便要去縣衙告我‘不孝’。您說,此事若真鬧到公堂之上,到那時,丟臉的,恐怕不止是我方柏一人,更是整個方氏一族,讓人笑話我們大槐樹村方氏,族規混亂,是非不分,縱容無賴攀咬有功名的子弟!”
聽到這話。
族長霍然站起,氣得鬍子都在發抖,“這個混賬!他真這麼說了?要去告官?”
若是隻是來糾纏方柏,族長其實並不在乎,畢竟是親父子,哪有這麼深的仇怨,但是若是影響了方柏的科舉,那是萬萬不行的。
“街坊四鄰,皆可作證。”方柏神色冷淡。
族長在堂中急促地踱了幾步,柺棍敲得地面咚咚響。
他原想著和和稀泥,讓方柏多少出點血,安撫下方猛,也全了族裡和方柏的體面。
可沒想到方猛竟如此愚蠢惡毒,竟想用告官來威脅!此事若真鬧大,正如方柏所說,族裡臉上無光是小事,萬一影響了方柏的前程,那才是天大的損失!一個十七歲的舉人,下次春闈若是中了進士,那是能光耀整個宗族。甚至惠及鄉里的希望!豈能被方猛這顆老鼠屎給毀了?
越想越驚,越想越怒。族長停下腳步,看向方柏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商量,而是帶上了幾分鄭重與權衡。
“柏兒,你的意思,伯祖父明白了。”族長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此事,是方猛糊塗,族裡絕不會縱容。至於方猛......他若再敢胡鬧,族裡自有家法處置!斷不能讓他壞了你的名聲,誤了你的前程!”
方柏心中微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再次行禮:“多謝伯祖父明察。晚輩明日來與您商量族地之事。”
族長擺擺手,神色疲憊又帶著決斷:“就依你。你如今是舉人老爺,身份不同,這些瑣事,族裡替你料理便是。”
“有勞伯祖父,有勞各位叔伯。”方柏從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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