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緊了緊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沿著街道往租住的院子走。
臘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往領口裡灌，他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原先手裡提著的一包年禮已經送出去了，陳夫子介紹的那位友人住在東市，是一位致仕的老翰林，為人倒是和氣，收下年禮後留他喝了一杯茶，問了幾句功課，又勉勵了他一番。方柏恭敬地聽著，一一應下，坐了約莫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
從東市到南市，穿過了大半個京城。街道兩旁的年貨攤子一個挨著一個，賣春聯的。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方柏穿行在人群中，目光卻沒有在這些熱鬧上停留片刻，他只是低著頭趕路，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老翰林指點他的一篇策論。
走到南市街口的時候，人流忽然擁擠起來。一輛騾車從對面緩緩駛來，車旁跟著一個穿靛藍棉服的年輕漢子，像是趕車的夥計。騾車在一家點心鋪子門前停了下來，車簾掀開一角，一個年輕女子從車上跳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棉裙，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打扮很普通，混在人群裡並不起眼。
方柏從她身後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走過。
他的目光平視著前方，沒有左顧右盼。他的心思還在那篇策論上，還在琢磨著老翰林說的那句“破題宜平不宜險”是什麼意思。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甚至沒有因為人群擁擠而放慢半分。
他走過那輛騾車的時候，那個年輕女子接過夥計遞過來的點心盒子正好轉過身來。
她抬起頭，目光無意中掃過人群。
她看到了一個穿著舊棉襖的年輕男子的背影，瘦削的，脊背挺得很直，正快步消失在人群中。那個背影在她的視線裡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來往的行人淹沒了。
她愣了愣神，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幾息，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啊？”石頭見她站在原地發呆，疑惑地喊了一聲。
慕桃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她把點心盒子放進車裡，重新爬上騾車。車簾放下來，擋住了外面的寒風，也擋住了那條人來人往的街道。
騾車繼續往前走去，匯入車流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方柏回到租住的院子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院子在南市的一條巷子裡，是一個四合院隔出來的半院，不大，但勝在清淨。正房兩間間，廂房兩間，外加一個小灶房，三個人住著雖然有些擠，但也夠用了。
他推開院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小草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看到他回來，連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東家，你回來啦？飯快好了，你先歇會兒。”
方柏應了一聲，走進正房。屋子裡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床鋪鋪得整整齊齊。
大壯正坐在門檻上啃一塊路上吃剩的乾糧，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呼嚕呼嚕地喝著。看到方柏進來，他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方柏脫下棉襖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在桌邊坐了下來，“往後我不在家，不用等我，你們餓了就先用。”
大壯又啃了一口乾糧，“東家，我今兒個把附近轉了一遍，這京城確實大。南市這邊東西還算齊全，東西倒是比咱們清河縣貴不了多少。”
方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大壯看了他一眼，又補充道：“我還打聽了，這附近住了不少趕考的舉子，光咱們這條巷子裡就有三四個。南市這邊房租便宜，離貢院還不算太遠，好多外地來的考生都住這邊，這京裡的客棧可真貴啊，一個房間一天就要一百五十文呢，嘖，都夠咱們吃好幾日了。”
方柏又點了點頭，依然沒有說話。
大壯也不在意，他早就習慣了。自從夫人不見了以後，東家就變得越來越沉默。以前他雖然也不是什麼話多的人，但至少還會跟夫人說說笑笑，但現在，他一天到晚也說不了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讀書。寫字。發呆。
大壯知道他心裡苦，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勸。有些傷口，不是別人勸幾句就能癒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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