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京城裡的年味便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日益緊張的空氣，春闈快要來了。
從全國各地湧進京城的舉子越來越多，京裡客棧和出租小院幾乎全部住滿，走在街上隨處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讀書人，有的在談論經義，有的面色凝重地低頭趕路，有的則在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茶樓酒肆裡處處都是他們的身影，連帶著生意都比往常好了不少。
慕桃家的幾處出租院子也全都住滿了人。南市那套四合院隔出來的幾間屋子，早在正月裡就被搶租一空。
慕桃對這些租客的要求只有一個，按時交租，愛惜房屋，不鬧事。其餘的她一概不管，也懶得管。事實上連房租也都是讓老夏去收的。
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慕桃忙完了莊子上的準備工作，挖池塘的方案定下來了，等開春化凍就動工，果園的修剪和施肥也安排好了，趙莊頭的兩個兒子正月十六就開始上工，那十五畝新買的田地也翻了一遍，等著播種。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不需要她天天盯著。
於是她便閒了下來。
人一閒，就容易犯懶。慕桃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過早飯，就在東廂房的炕上窩著，嗑嗑瓜子，喝喝茶，翻翻從書鋪子裡淘來的閒書，日子過得慵懶而愜意。張嬸看她這副樣子，嘴上唸叨著‘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麼跟個老太太似的’，臉上卻帶著笑，轉身又去廚房給她張羅好吃的去了。
張嬸最近迷上了往外跑。
起因是正月裡的一天，她閒著無事，用家裡的麵粉和素菜餡包了幾十個素包子，裝在籃子裡，蓋上一塊乾淨的棉布，提到城門口去賣。她原本只是想試試，沒指望能賣出多少，結果不到一個時辰，一籃包子就賣得乾乾淨淨。那些進城賣菜的農戶。趕車的腳伕。等活兒乾的短工，花兩文錢買兩個熱乎乎的素包子當早飯，又便宜又頂飽，很是受歡迎。
張嬸嚐到了甜頭，第二天又包了一批，照樣賣光了。一連賣了幾天，每天都能賺四五十文錢，把她高興得合不攏嘴。她把賺來的銅板用繩子串好，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數一遍，數完了再小心翼翼地收進枕頭底下。
不過她也就賣了幾天，就不賣了。
“不賣了不賣了，賣包子的人越來越多了。”張嬸擺著手對慕桃說，“昨兒個我去一看，光城門口就有三家賣包子的，兩家賣饅頭的，還有一家賣煎餅的。我再擠進去賣，就不太合適了。”
她說完，樂呵呵地揣著這幾天賺的銅板，去了一趟布坊，挑了一塊嫩粉色的細棉布，打算回來給慕桃裁了一件春衫。
慕桃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背影，心裡覺得又好笑又溫暖。這個嬸子，賺了幾個錢就惦記著給她買東西，自己倒是一點都不捨得花。
張嬸不僅自己愛往外跑，還喜歡把外面聽到的新鮮事帶回來講給慕桃聽。她每天從外面回來，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姑娘姑娘，你猜我今天又聽到什麼了？’
然後她就眉飛色舞地講起來，西市王員外家的女兒跟一個趕考的書生私奔了，被家裡人抓回來關在繡樓裡不許出門，有個張舉人喝醉了酒在街上吟詩，被巡街的官兵當成瘋子抓進了衙門，有個什麼李秀才跟人打賭吞了一隻活蛤蟆，結果鬧了三天肚子......
慕桃聽得津津有味，瓜子嗑得更快了。這些家長裡短的八卦，雖然跟她沒什麼關係，但聽起來確實解悶。
有一天，張嬸從外面回來，臉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姑娘，你猜怎麼著？”她壓低了聲音，湊到慕桃跟前，“我聽隔壁秦翰林家的僕婦說，今年京裡又出了好幾樁桃花事。有些家裡有姑娘的人家，專門挑舉子們常去的茶樓酒肆附近轉悠，就等著來個‘偶遇’。還有更厲害的，直接託了媒婆上門提親，也不管人家舉子老家有沒有妻室，先說了再說。”
慕桃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還有這種事？”
“怎麼沒有？”張嬸一拍大腿，“我聽說西市那邊有個丁家，家裡開著好幾間鋪面，在西市有一套兩進的大宅子，家底殷實得很。他家有個小女兒，今年十八了，長得也不錯，就是眼光高，挑挑揀揀好幾年都沒定下人家。前些日子不知道在哪兒看到了一個年輕舉人，一見傾心，回家就鬧著要她爹去提親，弄得可是熱鬧呢。”
“然後呢？”
“然後丁老爺就去打聽了唄。一打聽，那舉人是個有功名的，年紀輕輕就中了舉，確實是個人才。但人家在老家是有妻子的，雖說是個鄉下婦人，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丁老爺就猶豫了，不想讓女兒去給人家做小。”
慕桃點了點頭：“這丁老爺還算明白事理。”
“明白是明白，可他那個女兒不明白啊。”張嬸搖了搖頭，“聽說那丁姑娘在家裡又哭又鬧，還偷跑出去想堵那舉人，結果那舉人深居簡出，根本不露面，她堵了好幾天連人影都沒見著。後來她還想讓人去給那舉人的妻子送錢，讓人家拿了錢走人，被她爹攔住了。”
慕桃聽得直搖頭：“這姑娘也是夠執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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