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追了上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邁開步子,朝著那輛騾車的方向追去。
他忘記了疲憊,忘記了虛弱,忘記了自己剛剛經歷了九天煉獄般的考試,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追上她,不能讓她再消失了。
但他只跑了幾步,腳下就被一塊鬆動的地磚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蓋和手掌傳來一陣劇痛,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雙腿發軟,手臂也使不上力,撐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東家!”大壯在後面追上來,驚慌失措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你怎麼了?你追什麼呢?”
“車......那輛騾車......”方柏指著前方,聲音發顫,“我看到她了......我看到慕桃了......”
大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可街上到處都是騾車馬車,人來人往,根本分不清他指的是哪一輛,可是看了半天也沒有自己東家說的人。
他低頭看著方柏,這個在考場上鏖戰了九天都沒有垮掉的年輕人,此刻眼眶通紅,渾身發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
“東家,你聽我說,”大壯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可能看錯了。你考了九天,太累了,眼睛花了,看錯了。我們先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出來找,好不好?”
“我沒有看錯。”方柏的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就是她。”
大壯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難受得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方柏從地上拉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揹著他往住處的方向走去。
方柏沒有再掙扎。
他伏在大壯的背上,偏過頭,望著那輛騾車消失的方向。街上依然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那輛騾車早就融入了茫茫的車流中,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側臉的輪廓牢牢地刻在腦海裡。
他沒有看錯。
一定是她。
騾車在擁擠的街道上走走停停,速度不快。
慕桃坐在車廂裡,手裡翻著一本從書鋪子裡淘來的農書。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但內容很有意思,講的是一些北方旱地作物的種植技巧,有些方法她以前從來沒聽說過,正看得入神。
車子忽然顛簸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晃了晃,手裡的書差點脫手。她扶住車廂壁,穩住了身形,隨口問了一句:“石頭,怎麼了?”
石頭坐在車轅上,回頭朝車廂裡比劃了幾下。他指了指後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什麼,但聲音太雜了,聽不清楚。
慕桃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後面全是人和車,密密麻麻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她放下車簾,說:“沒事,走吧。可能是哪個考生在喊朋友呢,今天人多,正常。”
石頭點了點頭,繼續趕車。
騾車穿過擁擠的街道,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速度漸漸快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規律的轔轔聲,伴著騾子清脆的蹄聲,在巷子裡迴盪。
慕桃重新翻開那本農書,繼續看剛才沒看完的那一章。
她不知道,就在剛才那條街上,有一個少年為了追她的車,摔在了地上。
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