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薄薄的，像一層還沒完全化開的蜜。
方婉動了動，腰側傳來一陣淺淺的酸意，像是一夜舟行之後，身體的記憶還沒完全消退。昨晚那些畫面在腦海裡閃了一下——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她的聲音低低地引導著他......
她昨晚竟然做了那樣的事。
方婉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耳根燙得厲害，羞意從頸側一路爬上臉頰，她怎麼也沒想到，她會主動做到那一步。她那時只是心疼他急得滿頭是汗，只是不忍他那雙溼漉漉的眼睛露出那樣的委屈，她沒有想太多，便那麼做了。
如今天亮了一回想，才覺得羞赧難當。
她感覺到身後的人動了一下。她不敢回頭，想假裝自己還沒醒，可她的呼吸己經亂了。
方婉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她轉過身，她看見陸宴臉上帶著一種有點不好意思、又故作鎮定的認真，像是一個原本在臺上游刃有餘的人，忽然被推到觀眾面前，才發現自己昨晚是那個被人牽著走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沒完全醒透：“醒了？”方婉“嗯”了一聲，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晨光，誰也沒有先動，像是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把那道橫亙在“昨晚”和“今早”之間的門檻邁過去。
陸宴開口：“昨晚——”方婉飛快地接道：“昨晚的事，你不要說了。”她說得很快，像是不想讓那兩個字在空氣裡多待一秒。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臉頰比方才更燙了。
“可是婉兒——”他忽然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我後半夜的表現，應該還可以吧？”
方婉整個人僵住了。她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一種被架在“確實還可以”和“你怎麼好意思問”之間的複雜情緒湧上來，她瞪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把被子拉過肩膀蓋住了半張臉：“陸宴。”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宴哥哥。陸宴沒有再追問，只是悶悶地笑了一聲，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聲音含混：“不問了不問了。”
方婉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頸側，溫熱的，癢癢的。她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羞意往下壓了壓。
晨光從窗紙外漫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鋪在床榻上。方婉還記得昨夜後半夜他是怎麼學會的——他伏在她身上，慢慢找到了節奏，像一匹學會了步法的馬，從試探到篤定，從篤定到掌控。她後來是迷糊著，清醒著，又迷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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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
祖母坐在上首，大伯父大伯母坐在左側，陸宴父母坐在右側，陸嶼夫婦坐在大伯母下手，陸崢和陸萱分別站在各自母親身後。
陸宴母親和大伯母對面坐著，她不敢看對面。她心裡清楚，在這樁婚事上，她應了大嫂孃家侄女的婚事，她欠大嫂一句交代。
大伯母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不低地遞過來：“二弟妹，說起來阿宴這親事倒是辦得利索。”語氣隨意，像是誇獎，像是隨口寒暄。
她“啊”了一聲，以為大嫂會當面興師問罪，等聽清楚說了什麼，又覺得無論怎麼接都不對。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重，像是被人從裡面敲著門。她想把茶碗端起來喝一口，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慌，可手指一抖，茶水晃了出來，濺在手背上，溫的，沿著指縫滴了幾滴在桌面上。
大伯母看見了。從鼻腔發出一聲嗤笑，聲音不大，可廳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大伯父沒有轉頭，但他的手在扶手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
大伯母嘴角那層弧度收了幾分，重新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祖母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陸宴母親僵坐在那裡，覺得自己被架在一道看不見的橋上，前也不是，後也不是。她低頭盯著自己手背上那幾滴己經涼透的茶漬，像是想在那裡面找到一個可以暫時躲進去的地方。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還有，兩個人並肩走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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