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去,夜色己經深了。
院裡燈火熄了大半,晚風吹過來,帶走席間殘留的酒氣與暖意。
大房主院亮著一盞暖燈,靜靜落在階前。
今日一家人總算團圓,陸炳心情格外舒暢。二房在外住了數年,如今總算迴歸大宅,再加上席間親弟陸承,兒子陸嶼、陸崢,侄兒陸宴輪番上前敬酒,個個禮數週全、懂事得體,讓他難得鬆了平日裡緊繃的心絃,多喝了幾杯,眉眼間帶著淺淺的醉意,褪去了平日做官的威嚴,只剩居家的溫和鬆弛。
大伯母替他脫下外袍、換上寬鬆常服,臉上卻沒了宴上的溫婉笑意,眉宇間藏著幾分淡淡的落寞。
她一邊收拾桌案上的殘茶,一邊輕聲嘆道:“今日闔家團聚,熱熱鬧鬧的,可我心裡總覺得空了一塊。家裡小輩全都在,唯獨咱們阿瓔遠在京城,孤零零一個人。這般團圓好日子,偏偏少了她。”
陸家二女名喚陸瓔,遠嫁京城,也是大伯母如今最牽掛、最依仗的一樁姻親。
陸炳酒意正暖,心裡軟了幾分。他常年埋頭公務,極少流露兒女情長,此刻難得溫情,伸手輕輕攬住大伯母的肩,溫聲寬慰:“不必這般鬱郁。”
突如其來的親近,讓一向端莊自持、事事講究體面的大伯母愣了一下,臉頰微微發熱,生出幾分羞赧,下意識垂了垂眼,心底的鬱結倒是散了不少。
只聽陸炳語氣篤定,帶著幾分志得意滿:“你放心,京城那邊的事,我最近有眉目了。今明兩年大概就能調遷入京,到時候咱們舉家北上,離阿瓔就近了。往後你想見她,隨時都能去,不用再這般遙遙牽掛。”
大伯母眼神瞬間一亮,心思飛快轉了一圈,隨即故作隨口一提:“說起阿瓔,我今日剛收到她的家書,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陸炳抬眸:“信裡寫了什麼?”
“也沒別的事,就是報個平安,順帶提了一樁機緣。” 大伯母語氣平緩,慢慢道出內情。
陸瓔嫁的是京城周家的庶子,看著不如嫡支體面,實則前途極穩。她的公公,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承業,手握實權,專管朝中官員的升遷、考核與升降黜落,大半地方官的前程都要經他之手,地位十分緊要。
而陸瓔的夫君,雖是庶出,卻是周承業最寵愛的小妾所生,自小被捧在手心,待遇和資源遠超其他子弟,幾乎比得上嫡子。
陸炳能在知府任上穩紮穩打、政績亮眼,除了自己勤懇做事、二房常年出錢鋪路,最大的依仗就是京城這門親戚。全靠陸瓔在周家左右周旋、打點人情,他才能早早拿到入京升遷的門路。
這些彎彎繞繞,陸炳從不對外人提,心裡卻透亮得很。
他微微點頭:“阿瓔在京城不容易,倒是替家裡分擔了不少。”
大伯母順勢接話,故意露出幾分顧慮的模樣:“可我方才忽然想到一樁遺憾。二房好不容易回來團聚,一家人剛湊齊,若是咱們大房驟然入京,兄弟兩家又要分開,未免太過可惜。屢屢離散,怕是娘心裡也牽掛。”
這話剛好戳中陸炳的心思。他素來看重兄弟親情,聞言深以為然,沉吟道:“確實不美。”
見他應聲,大伯母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算計,面上依舊是一副為家族周全的懇切模樣,緩緩道:“但阿瓔這次來信,倒是給咱們陸家、給二房尋了個兩全的法子。”
陸炳頓時來了興致:“哦?什麼法子?”
“阿瓔在京中認識不少人脈,特意替阿萱相看了一門好親事。” 大伯母不急不緩說道,“對方是京城永寧伯府。”
她稍作停頓,繼續解釋:“若是事成,等襲爵後,阿萱嫁過去就是正經的伯爵夫人。如今二房不少鋪面都開到了京城,根基越來越穩。到時候藉著這門親事,二房順勢舉家北上,咱們大小兩房就能齊聚京城、互相幫扶。你升官入仕,二房北上興業,一家人不用再分開,豈不是兩全其美?”
陸炳聞言微微皺眉,略有遲疑:“永寧伯府是世襲勳貴,門第擺在那裡,怎麼會看得上商戶出身的女兒?”
在他眼裡,二房再富庶,終究是經商起家,在京城勳貴眼中算不得體面,難免門不當戶不對。
大伯母立刻故作不悅,輕輕反駁:“夫君怎麼這般看輕自家侄女?”
她條理清晰,句句有理:“阿萱父親兄長經商不假,可她伯父是當朝知府,眼看就要升任京官,門第前程都擺在這兒。再說阿萱生得好看,性子鮮活討喜,半點不比高門小姐差。這般品貌心性,哪裡配不上一個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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