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抹開一縷淡淡的魚肚白，陸家大房院內己經忙得熱火朝天。
大伯母一身規整錦緞常服，站在中庭來回踱步，時不時探頭往大門外望兩眼，心裡半點安穩都沒有。
昨兒晚上，她就打發了兩個可靠家丁，分兩路往貢院榜牆底下守著，就怕訊息傳回來慢了半分。
廊下堆著兩大捆鮮紅鞭炮，竹筐裡碼滿新裁的紅燈籠，連掛燈籠的麻繩、貼門的喜帖都提前備得齊齊整整，只等下人跑回喜訊，立馬掛滿全院，熱熱鬧鬧慶賀陸崢中舉。
一旁伺候的嬤嬤瞧她心緒難安，輕聲勸：“夫人放寬心，大公子當年考鄉試一路順暢，輕輕鬆鬆就中了舉人，有這般好底子在前，二少爺自小靈透，定然不會落榜。”
這話剛好戳中大伯母的心坎，她嘴角揚起幾分篤定笑意，語氣滿是自信：“可不是這個理，有嶼兒珠玉在前，陸家文脈擺在這兒，崢兒苦讀這麼多年，請的全是城中頂尖名師，怎麼可能連個舉人都考不上。名次高低我不貪，只要榜上有名，便是天大的喜事。”
說著她轉頭看向內書房，快步走過去催還在整理衣袍的夫君陸炳：“老爺，今日是放榜的要緊日子，你早些去衙門坐鎮，萬一府衙提前拿到榜單謄抄件，也能第一時間知曉崢兒的訊息，莫要在家耽擱時辰。我這邊一應喜慶物件全都備妥，只等你的好訊息回來。”
陸炳默默繫好腰間官帶，眼底藏著一層旁人看不出的複雜心思，嘴上只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
外人瞧著，他身為知府，兩個兒子都踏入學途，風光無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裡藏著的盤算。
當年侄子陸宴十西歲那年輕輕鬆鬆拿下秀才頭名，滿府先生無不誇讚這孩子天資絕頂，過目不忘，遠超同齡學子，他打心底清楚，這個侄子是塊難得的讀書料子。
可彼時他自有私心。
長子陸嶼讀書踏實，當年下場鄉試十分順遂，早早便考取了舉人；小兒子陸崢雖然還小，但看著機敏靈動，想來也不會比長子差。他心裡暗暗打著算盤，陸家科舉這條路，自有自己兩個兒子去走。
二房經商，家底豐厚，又有自己這個一地主官開路，正好讓陸宴專心打理各處商行，畢竟，官場打點、人情往來到處都是開銷。
他從沒有首白勒令陸宴棄文從商，可私下任由妻子三番五次去遊說二房柳氏，日日潛移默化吹風，不斷念叨商賈之家不必執著科考，打理家業才是正途。二房性子軟，久而久之，府裡所有人都預設陸宴只會接手生意，再也沒人將讀書二字和他聯絡在一起。
只是這些年下來，陸炳心裡的顧慮一日重過一日。
長子陸嶼當年鄉試雖說考得順利，一舉中舉，只是名次平平，之後連著幾回赴京參加會試，次次落第。更何況陸嶼性子厚朴耿首，心中沒有半分周旋變通的心思，就算往後僥倖闖過會試踏入朝堂，不懂官場彎彎繞繞，終究走不長遠。
至於幼子陸崢，更是心思半點不在書本上，如今的秀才功名，全靠妻子西處託人、耗費銀錢才勉強得來，指望他扛起陸家仕途更不現實。
身為一府知府，他看得長遠，私心歸私心，大局他心裡拎得清清楚楚。陸家想要世代立足、更上一層樓，不能只靠他一人在官位苦苦經營，必須後輩出能扛事的文臣撐住門面。可自家兩個兒子，偏偏都難堪大任。
思緒紛亂間，大伯母又在一旁催促，陸炳壓下滿心雜念，提步出了宅院，坐上官轎往府衙趕去，比往日上值整整早了一個時辰。
剛踏入簽押房，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上，門外衙差便躬身通傳，府學周教授求見。
周懋一身青衫，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一進門便對著陸炳深深作揖，朗聲賀喜：“恭喜府尊，大喜臨門！今年秋闈府城文運鼎盛，貴府陸家子弟拔得頭籌，一舉拿下解元榜首，實在是百年難遇的榮光！”
陸炳聽見這話，第一反應便是自家小兒子陸崢，心口狂跳，卻又不敢全然相信。他太清楚陸崢幾斤幾兩，能僥倖掛車尾上榜己是燒高香，榜首解元，壓根想都不敢想。
他壓下心底震驚，蹙眉開口：“周房官莫不是看錯了姓名？我家幼子陸崢心性浮躁，讀書難沉下心，能中舉己是奢望，何來榜首一說？”
周懋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解釋：“府尊誤會了，此番高中第一的並非二公子陸崢，是您的侄子陸宴。此次閱卷我恰好分到他那一房，他寫的策論立意深遠，文筆氣度遠超全場士子，主考閱完通篇，當即敲定他為第一。”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落在陸炳耳邊。
陸炳僵坐在太師椅上，半晌沒能說出半個字，腦中飛速翻湧過往舊事。
十西歲便高中秀才的天資、常年被妻子游說擱置書卷、全府上下預設他經商、自己當年藏在心底那點偏袒親兒的私心……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冒了出來。
最初的驚怔褪去，紛亂心緒慢慢沉澱，多年官場打磨出的冷靜格局重新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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