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鄉試桂榜開揭,全城書院私塾盡皆停課休沐。
書院昨日便傳了先生口令,准許學子盡數出外觀榜。三年苦讀,一朝放榜,滿城讀書人的心都懸在貢院那面牆頭上,縱使有年幼學子未曾下場應試,也無心伏案唸書,書院索性順水人情,放全員一日假期,隨眾觀榜,沾一沾秋闈文運喜氣。
方昭自拜師之後,日日跟著程夫子在府中晨昏習武、晝夜修文,從無懈怠。
這些時日朝夕相處,方昭早己徹底習慣了這位夫子的模樣。旁人眼中的程夫子,授課嚴苛、習武狠厲,天未亮便催他起身扎馬步、練拳腳,夜裡課業結束還要陪著他打熬筋骨,半分情面不講。可私下相處,他卻是最溫和妥帖的長輩,沉默寡言,卻事事周全,護得他滴水不漏。
今日天剛矇矇亮,外頭街巷人聲湧動,車馬往來不絕,處處都是奔赴貢院觀榜的人。方昭心裡時時刻刻記掛著陸宴應試的事,少年心性熱切,眼巴巴盼著出門看榜。
程夫子看他滿眼期待,便索性應允帶他出門一趟。
今日貢院前路人山人海,人流層層堆疊,車馬堵塞街巷,尋常成年人都難以躋身,更別說方昭這般半大少年。程夫子望著洶湧人潮,無需多思,微微俯身,動作自然穩妥,抬手將方昭托起,穩穩放在了自己肩頭。
方昭坦然坐穩,雙手輕扶著他額邊,視野瞬間拔高,越過層層攢動的人頭,遙遙望見貢院高聳的圍牆與前方黑壓壓的人潮。
程夫子掌心穩穩扣住他小腿,步履沉穩,步步前行。往日疏離淡漠的眉眼盡數斂去,目光警惕西顧,將周遭所有推搡、擁擠、紛擾盡數擋在外頭。他今日寸步不離,滿心滿眼,唯有肩頭這一個少年。
師徒二人安穩穿行在喧鬧長街,朝著貢院方向而去。
同一時辰,陸家二房別院晨光正好。
趙衍起得極早,天色初亮便登門到訪,靜候在垂花門外。
他深知今日放榜之日全城擁堵,女子衣裙繁瑣,行動不便,又礙於禮教約束,根本無法近身觀榜。他特意提前備了一身合身的青布窄袖儒衫,尺寸剪裁恰到好處,利落輕便,最適合出門行走。
丫鬟通傳過後,陸萱快步而出。
趙衍將疊得平整乾淨的衣衫遞出,語氣隨意自然:“今日人多雜亂,你這身衣裙太過累贅,換一身男裝,行走方便,也能近身看個真切。”
陸萱頷首道謝,接過衣衫轉身入內室更換。
片刻之後,她掀簾走出,模樣煥然一新,驚豔奪目。
一身素青儒衫貼身利落,徹底褪去女兒家長裙曳地的溫婉嬌柔。滿頭青絲盡數高束,一根素玉簪簡單綰定,額前碎髮清爽利落,不見半分閨閣軟糯。往日出門必垂簾遮面、步步拘謹的嬌俏女郎,此刻身姿纖挺、脊背端正,眉目清麗依舊,卻添了少年郎獨有的疏朗英氣。
眉眼含秀,骨相清雋,一舉一動落落大方,既有少女靈秀,又有書生雅緻,活脫脫一位溫潤俊朗、風度翩翩的小公子。
趙衍抬眸望去,一時微微失神。
他素來愛與她拌嘴互懟,見慣了她閨中嬌俏、伶牙俐齒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這般肆意颯爽、清俊奪目的模樣。眼底慣有的戲謔笑意悄然淡去,心底悄然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陸萱見他定定看著自己不動,半點不怯,反倒挑眉打趣,口齒伶俐依舊:“看什麼?莫非我這身模樣,入不得趙公子的眼?”
清脆靈動的嗓音拉回趙衍思緒。
他收回目光,壓下心底微瀾,恢復平日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淡淡撇嘴:“勉強湊合,總算不似往日那般嬌氣累贅。”
“油嘴滑舌。”陸萱白他一眼,絲毫不落下風,“快走,再晚榜單就被圍得水洩不通,沒得看了。”
二人並肩出門,匯入浩浩蕩蕩的觀榜人潮之中。
往日陸萱身為閨秀,深居簡出,出門必是垂簾馬車、輕紗遮面,束手束腳。今日一身男裝,無拘無束,不用遮掩容貌,不用拘謹言行,心底滿是新鮮暢快。
她睜著清亮眼眸,一路肆意打量周遭景緻。十里長街車馬如龍,攤販叫賣不絕,茶樓酒肆人滿為患,趕考士子神色忐忑,各家僕役奔走打探。滿城煙火蒸騰,人間熱鬧沸沸揚揚,盡數鋪展在她眼前,讓她眼底熠熠生輝,滿心歡喜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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