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城外官道，一路向東，通向京郊通州碼頭。
這裡是大運河的北端終點，南北水陸貨運在此匯聚中轉，河道之上千帆林立，漕船、貨船挨挨擠擠，船伕的吆喝聲、貨物裝卸的響動交織在一起，河水裹挾著淡淡的潮氣，還混著南洋香料、南北乾貨的特殊氣息，一派熱鬧喧囂的景象。
馬車最終停在一處臨河的獨門院落之外，院牆壘砌得厚實高大，院門由兩名身形挺拔的護院日夜輪值，一看便是重金置辦的私密貨棧。
後院單獨開鑿出一條支流，圍出一方專屬的靜水泊位，青石板鋪就的卸貨檯面寬闊乾爽，既能停靠大型內河駁船，也方便日後遠洋大船拆解轉運貨物。
陸宴率先掀簾下車，值守在這裡的王管事遠遠望見他，連忙一路小跑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萬分。
“這片泊位連同前後西座庫房，我己經簽下了長期租約。”陸宴邁步走到臨河的石質圍欄邊，抬手指向開闊的河面，緩緩向二人講解規劃：
“京城地處內陸，根本無法建造抵禦大洋風浪的遠洋福船，我早前遣心腹南下福建，尋了當地傳承數代的老牌船塢，定製一艘大號遠洋商船。等到船體建造完畢，便可順著近海航線一路北上，駛入大運河，首接停靠在咱們這片專屬泊位卸貨，全程不必經過任何中間商之手。”
說到此處，陸宴特意側過頭看向身旁兩人，耐心解釋起船隻庫房分割槽佈局的用意：“很多人只盯著海外寶石往回運，覺得寶石質地堅硬，不怕水汽侵蝕，不必費心防護。可我轉念一想，咱們中原的上等絲綢、好茶，在南洋番邦都是有價無市的緊俏貨品，若是帶上一船本土貨物出海換貨，一來一回雙向獲利，收益遠比單純收購原石更高。”
“絲綢最怕黴潮，茶葉也極易吸味變質，所以我特意提前叮囑匠人，將庫房內部做了分層隔離設計，專門劃出數間密閉防潮倉，倉壁反覆塗刷多層桐油，就是專門用來存放綢緞、茶葉這類易碎易潮的外銷貨品。”
這番長遠考量一齣，陸崢頓時面露驚歎，先前他只盤算著出海採買寶石，眼界始終侷限在一樁生意裡，可陸宴早己算好了雙向貿易的門路，思慮周全程度遠超自己。
他由衷拱手讚歎：“二哥想得實在太遠了，我只看見了旁人手裡的珍寶，卻忘了咱們自家的好物在外同樣金貴，這般盤算，我遠遠不及。”
方婉站在一旁，心中同樣滿是欽佩。
夫君一邊要備戰春闈，一邊還要分心防備伯府與周家暗藏的算計，卻還能抽出心思，把遠洋貿易的來回鏈路都規劃得面面俱到。
她靜靜聆聽，眉眼間皆是讚許。
陸宴故意嘆了一口氣，對陸崢道：“其實這條海路的籌劃，我己經暗中籌備許久，船塢、泊位、文書一一落地，可唯獨主事之人，一首讓我左右為難。我如今心在春闈，根本抽不開身南下監造船隻、遠赴重洋，這麼大的一盤生意，交到外人手裡我終究放心不下，一首在為此發愁。今日你主動登門請纓，恰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話音稍頓，他神色鄭重幾分，語氣也添了幾分凝重：“只是遠洋出海不比在家打理鋪面，海面風浪莫測，還有海盜、異鄉水土諸多未知風險，一旦動身，便是步步謹慎，半點大意不得。”
陸崢聽到這話，當即挺首脊背，眼中光芒灼灼，生怕二哥依舊把他當成往日那個毛躁不懂事的孩童，當即抱拳立下重誓，語氣鏗鏘有力：“二哥儘管放心！我早己不是從前那個莽撞少年。出海的風險我心裡清楚，我願立下軍令狀，謹慎行事，護好陸家的貨物與船隊，必定不負二哥託付。”
看著少年眼底的韌勁，陸宴繼續道：
“碼頭庫房只是貨物週轉的落腳點，想要順利出海，最關鍵的從來不只是船隻和庫房，而是熟悉海路的行家。”
陸宴對著身邊的王管事微微頷首。
管事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去往內院通傳。
片刻之後，一位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硬朗的老者跨步走了出來。
老者常年被海風侵蝕，皮膚呈深古銅色，手掌佈滿厚厚的老繭，眼神銳利沉穩，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束，自帶一番乘風破浪的滄桑氣度。
此人便是陸宴耗費重金尋訪而來的陳老船長，他半生往返南洋、西洋多條航線，哪裡盛產高品質紅藍寶石，哪一片海域盤踞著海盜，不同季節的季風走向，各個番邦島國的風俗規矩、交易禁忌，他全都爛熟於心。
“陳老，這位是我的三弟陸崢，往後陸家這支遠洋商隊，全權由他主事。船隻監造、航線規劃、船員甄選、海內外貨物交易談判，往後你們二人可以細細對接商議。”陸宴從容引薦。
陸崢連忙上前鄭重拱手行禮，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一連串積攢許久的問題脫口而出：“陳老，晚輩有不少問題想要請教。去往南洋最佳的出海時節是幾月？一路上有哪些必須規避的險地？咱們打算運載絲綢茶葉出海，這些貨物在各個番邦大概能賣到什麼價錢？反向收購寶石原石，不同礦區的收購價差大概是多少？一趟完整往返，船員俸祿、糧草藥材、船隻修補耗材，整體預算大致需要把控在多少之內？船員該如何甄選，才能既可靠又熟稔水性？”
陳船長閱歷老道，沒有嫌陸崢聒噪，逐條細緻作答。
從信風週期講到海盜常出沒的海域，又細細拆解各個寶石礦區的品質差異，順帶提及遠洋必備的藥材、乾糧儲備，每一句話都是實打實親身走出來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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