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伯世子心裡卻一首記掛著陸宴,前後特意登門拜訪過幾回,每一次都被方婉從容攔下。
第一次世子登門,帶著不少精緻玩物,執意要進書齋見人。
方婉禮數週全,屈膝行了一禮,語氣溫和卻寸步不讓:“世子見諒,春闈眼看越來越近,夫君眼下正是最緊要的關頭,半點分心不得。若是貿然打擾,耽誤了課業,反倒不美。不若等科考結束之後,夫君空閒下來,自然會親自登門拜訪世子。”
世子心裡雖有些失落,但也知曉科考是頭等大事,只能悻悻帶著下人折返。
沒過幾日,又按捺不住心思再來一趟,依舊被方婉用同樣的說辭委婉回絕。
接連幾次閉門羹下來,世子慢慢歇了見面的念頭,只默默在心裡記著,一心盼著陸宴順利金榜題名,等到塵埃落定,再痛痛快快和陸二哥西處遊玩賞樂。
府裡的一應起居照料,全由方婉一手細心排程。
入秋之後天干氣燥,她特意讓小廚房備上溫潤的玉竹麥冬茶,每日送入書齋;若是陸宴伏案太晚,夜裡便燉一盅羹湯,放在食盒中保溫,放下之後只輕聲囑咐一句,便悄然退開,留給他靜心空間。
久坐伏案最容易肩頸僵硬痠痛,方婉特意抽空跟著沈姑姑細細學了一套推拿手法,力道舒緩,剛好適合讀書人放鬆筋骨。
這夜月色靜謐,陸宴剛剛寫完一篇策論,抬手揉捏著酸脹的後頸,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
方婉先將白天整理妥當的一疊商事賬本整齊收進錦匣,又端著一盞溫好的潤燥茶飲輕步走了進來,將茶盞放在一旁矮几上,輕聲開口:“課業暫且歇片刻吧,我跟著沈姑姑學了些按揉的法子,我給你鬆一鬆肩頸吧。”
不等陸宴答話,她便靜靜站到他身後,指尖力道輕柔有度,順著緊繃的穴位慢慢揉捏按壓,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既能紓解連日伏案積攢的疲累,又絲毫不會擾亂他的心神。
一室安靜,只有筆尖淡淡的墨香與窗外淺淺的風聲。
陸宴閉目享受片刻鬆弛,良久,才緩緩轉過半邊身子,目光落在妻子細緻沉靜的側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捋順的茫然。
“婉兒,你會不會覺得我少了些鋒芒銳氣,周聿安夫婦明明存心算計我們二房,我非但沒有首接上門撕破臉面討說法,反倒主動拿出遠洋商事的乾股讓利給周府,還託周郎中照看大伯調任入京的差事,處處退讓周旋。有時候我都在想,這般隱忍,會不會太過窩囊。”
方婉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聲音輕柔細膩,像是晚風拂過湖面,字字都熨帖人心。
“夫君,我是懂你的。若是憑著一時意氣,硬碰硬鬧到兩敗俱傷,最後真正傷心的是我們自家人,旁人反倒可以置身事外看笑話,這才是最不值當的。”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真切的體恤,指尖輕輕蹭過他緊繃的肩頭:“咱們如今羽翼未豐,行事終究不能全然拋開族人牽絆。你借周郎中的手巧妙化解婚約隱患,護住了萱兒的終身,這哪裡是怯懦,是思慮周全。”
說到這裡,她心底的憐惜再也藏不住,語氣發軟:
“我日日幫你打理這些商事賬目,才更清楚你肩上扛著多少擔子。外人只看見你運籌從容,萬事皆有對策,可我總忍不住想,你年紀不大,遇事卻這般剋制隱忍,凡事都先思量退路與大局,小時候一定受過不少委屈、吃過許多難言的苦頭,才硬生生把稜角收了起來。看著你事事都獨自斟酌周全,我心裡其實很心疼。”
陸宴聞言心頭猛地一軟,緩緩回過身,抬手牢牢覆住她還停留在自己肩頭的手。
燈下女子眉眼溫潤,看穿了他所有刻意掩藏的糾結與心事,沒有半句苛責,只剩滿心體諒。
連日伏案讀書積攢的疲憊,心頭盤旋的糾結,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有你替我打理裡外賬目內務,把家事商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才能真正放下所有雜念安心備考。旁人懂不懂我的取捨無妨,只要你懂我,就足夠了。”
方婉臉頰微微泛起暖意,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窗外的世事風波都被這一室溫柔穩穩隔絕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