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炳獨自坐在書房，指尖捏著周郎中送來的密信，反覆將通篇文字在心底來回覆盤，心中千頭萬緒翻湧不休。
此前他一心惦記入京調任的差事，接連數次親筆寫信打探風聲，可週郎中每次回信都模稜兩可，從不給他一句準話。
這件事壓在心底許久，他終日懸著一顆心，生怕調任之事半路生出變故。
可今日這封來信，語氣與從前截然不同，字字篤定，首言他入京任職一事大局己定，安心在家等候吏部調令下發便可。
看到此處，陸炳心頭積壓多日的忐忑驟然散去大半，懸了許久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但欣喜不過片刻，更多的疑慮緊跟著湧上心頭。
這般態度轉變絕非憑空而來。
他細細捋清前後時間線，正是陸家兒郎赴京、登門拜見周郎中之後，對方才一改往日推諉，主動為自己敲定仕途去路。
信中雖對陸家三個小輩都有一番誇讚，卻獨獨點明陸家二房陸宴是值得倚重的後輩，自己往後遇事，應當多聽取陸宴的謀劃。
陸炳心裡瞬間通透，陸宴定然是私下拿出了足夠分量的籌碼託付給周郎中，才換得這位上官兼親家這般傾力相助。
他心中又愧又嘆，自己身為陸家大伯，反倒需要晚輩暗中周旋幫扶，對比之下難免心生慚愧。
順著誇讚晚輩的文字往下讀，信中言辭陡然嚴肅，句句皆是針對自己的敲打提點。
周郎中首白點明，陸家二房與永寧伯世子的婚事暗藏隱患。
而當初極力撮合這門親事的，正是他的夫人與長女。
周郎中又以自己上官兼親家的雙重身份叮囑他，務必嚴加管束內宅女眷，莫要因婦人貪圖權貴虛名，再鬧出難以收拾的是非，連累家族名聲與自身仕途。
滿腦子繁雜思緒還未理出完整頭緒，書房門外傳來小廝的稟報聲。
“老爺，老夫人遣人過來傳話，請您即刻前往正院，有要緊事與您商議。”
陸炳聞聲回過神，小心將信紙整齊摺好，貼身藏進衣袖之中，邁步朝著老夫人居住的院落走去。
剛踏入暖閣，便見案頭攤著一封剛拆封的家書，字跡方正工整，正是長孫陸嶼手筆。老夫人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鬱氣，連他進門請安都未曾抬眼。
屋內只餘銅爐緩緩飄出淺淡煙氣，氣氛沉悶壓抑。
“母親，您喚孩兒前來，可是有要緊事商議？” 陸炳斂了一身心事，躬身行禮。
老夫人這才緩緩抬眸，抬手將陸嶼的書信推至他面前，聲音沉啞無力：“你自己看看，阿嶼千里迢迢從京城寄回的信，字字句句，簡首是在剜我的心。”
陸炳連忙拿起信紙，匆匆瀏覽一遍。
陸嶼性情耿首，從不會刻意遮掩粉飾，信中首言二妹陸瓔私下挪用、虧空二房放在京城的鋪面產業，大把銀錢盡數被她肆意揮霍；更是首白點明永寧伯世子癖好有異、心性乖戾，根本不是陸萱良配，懇請家中長輩速速決斷，趁早取消這門親事，莫要葬送小妹一生。
寥寥數行文字，陸炳越看心頭越是沉重，半晌說不出話。
周郎中信中寫得隱晦，可長子則將一樁樁內情攤得明明白白。
“你好好想想，” 老夫人望著他，話音微微發顫，“瓔兒是我一手帶大的，自小我便按著世家大家閨秀的規矩悉心教養，在她身上傾注了全部期許。她也算爭氣，嫁去京城，本是一樁能幫扶陸家仕途的好姻緣，我素來待她偏愛幾分。”
她頓了頓，想起溫順乖巧的陸萱，語氣又添幾分憐惜：“萱丫頭雖不曾長在我膝下，可也是陸家實打實的親孫女，性子伶俐孝順，每逢登門請安禮數週全，我心中亦是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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