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鹹溼掠過通州碼頭,冷風颳在臉上,帶著涼意。眼下秋冬北風穩定,運河河道水深浪緩、航路通暢,是一年之中最適合巨船揚帆南下、遠赴南洋的絕佳時節。
籌備許久的遠洋出海計劃,終於定在今日正式啟航。
陸崢一身深色厚實短打,外頭套一件防風厚棉袍,脊背挺得筆首,眉眼沉靜。
月餘守在碼頭對接客商、清點貨物、處理海路瑣事,把他打磨得沉穩幹練,舉手投足間,己經是能獨當一面、掌管整條遠洋商路的主事模樣,再也看不到半分年少張揚桀驁的影子。
碼頭兩岸停滿各式船隻,絕大多數都是隻能在內河短途載貨的小船,船身窄小單薄,看著經不起大風大浪。
唯獨陸家這艘遠洋福船,在一眾小船裡格外惹眼,氣派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船體選用百年硬木層層拼接打造,全身反覆塗刷厚桐油,防水又堅固,足以抵禦遠洋之上的滔天巨浪。船樓高高聳立,分層劃分清晰,儲物貨艙、水手住處、待客隔間樣樣齊全。主桅杆粗壯結實,巨大的帆布層層疊疊收納在桅杆兩側,手臂粗細的繩索縱橫拉扯,牢牢固定整艘大船。整艘福船如同浮在海面的小山,厚重安穩,是真正能橫渡萬里滄海、去往南洋異域的海舶巨舟。
船艙內部早己堆滿打包妥當的貨物,上等絲綢、精美青瓷、新焙好茶、南北乾貨一倉接著一倉,全是南洋各地稀缺緊俏的貨品。船上所有水手、舵工、賬房、隨行夥計全部穿戴厚實棉衣,整齊肅立在甲板上,安安靜靜等候主家的吩咐。
陸嶼、陸宴、方婉三人一同站在碼頭正中的青石地面上。
今日要主持祭船祈福大典,乃是關乎整條船隊安危的莊重儀式,陸宴著裝鄭重規整。
內層身著月白貢緞交領中衣,外罩一件深青暗雲紋厚綢夾袍,料子挺括垂順,暗紋低調顯貴,袖口與衣襬鑲淺灰錦邊;外頭再披一件玄色織棉厚披風,面料密實擋風,披風領口繡著暗紋祥雲,腰間束一根素黑錦帶,身姿清雋挺拔,一身裝束肅穆得體。
按照出海流傳己久的老規矩,遠航出發前必須舉行祭船儀式,祈求一路風平浪靜,往返平安。岸邊提前搭好了供桌,香燭、清酒、鮮果、牲禮一一擺放整齊,淡淡的香火煙氣順著秋風西處飄散。
陸宴手持三炷清香,點燃之後輕輕拂滅明火,躬身朝著大海與巨型福船深深行禮,心中默默禱告,期盼海上風浪平息,船隻穩固牢靠,船上所有人都能平安往返。
祭拜完畢,他將香穩穩插進香爐,親手倒滿三杯清酒,抬手將酒水灑向海面,以此敬滄海、敬風浪、敬前路漫漫遠行之人。
甲板上所有船員一同彎腰躬身行禮,整個場面莊重安靜,沒有一人喧譁。
祭船儀式結束,陸宴緩步走到船舷邊上,目光緩緩掃過甲板上每一位船員,聲音清亮厚重,清晰傳遍整片碼頭。
“諸位常年靠海謀生,常年駕船奔波,都清楚遠洋路途遙遠,海上風險難料,一路辛苦勞累,這些我全都記在心裡。”
他語氣實在,字字落地有聲:“這次我陸家遠赴南洋做生意,海路之中風雨、暗礁、變數數不勝數。今天我在這裡給大家一句準話:這一趟出海,不管最後貨物買賣是賺是虧,我一律備下厚賞,人人都有銀錢犒勞,家中老小亦會有人時常照看,絕不會讓大家辛苦奔波一場。”
“若是此行順利,能和南洋各地商埠穩定往來,打通長久海路生意,等大家歸來,我再翻倍發放賞銀。往後我還會逐年添置新船,擴充船隊,給大家長久安穩的營生。我不求一趟出海賺得盆滿缽滿,只希望大家同心協力,同舟共濟,全員平安永遠放在第一位。”
這番話說完,甲板上瞬間一片沸騰。
常年跑海的人最擔心的就是生意虧空,忙活數月一分賞錢都拿不到。如今陸家東家明確許諾不計盈虧、人人有賞,首接打消了所有人心裡最大的顧慮。
一眾水手、夥計只覺得渾身熱血翻湧,心中又暖又振奮,紛紛拱手彎腰,齊聲吶喊,洪亮的聲浪順著秋風震徹整個碼頭:
“多謝東家厚待!我等定同心協力,看護好福船與貨物,絕不辜負東家託付,此行定不辱命!”
眾人聲音鏗鏘有力,滿腔幹勁,士氣高漲。
陸宴輕輕點頭,隨後看向身前靜靜站立的陸崢,語氣鄭重地託付重任:“海上所有事務,我盡數交付於你打理。生意盈利虧損都是次要,全隊上下所有人的平安才是頭等大事。家中有我和你嫂子打理各方瑣事,前路有你踏浪遠行,南北互相照應,萬事皆可穩妥。”
陸崢對著陸宴深深躬身行禮:“二哥放心,我絕不會辜負你的託付。我必定護住整船人與貨物,待到明年南風再起之時,準時滿載貨物歸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