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陸嶼看著脫胎換骨、成熟穩重的三弟，眼底滿是溫和的欣慰，輕輕點頭，心中感慨萬千，幾番風波磨礪，從前不懂世事的少年，如今己經能扛起陸家山海商途。
“秋冬海路雖順風，海上寒潮洶湧，千萬保重自身。” 陸嶼溫聲叮囑，“錢財貨物皆是外物，平安歸來才是要緊。家中諸事有我與你二哥照看，不必掛懷，在外凡事三思，莫要逞強。”
“大哥，二哥，二嫂，我這便動身，諸位保重。”
“一路順風。” 方婉溫聲道。
諸事交代妥當，再無多餘耽擱。
陸崢對著岸上三人拱手辭別，抬腳穩穩踩上寬厚的木質跳板，身姿利落矯健，大步登上高聳的福船甲板。
他站在船頭最高的位置，轉過身抬起手，朝著岸上的陸嶼、陸宴、方婉鄭重揮手告別。
守船的管事見主家託付完畢、出海主事人登船就位，當即高聲呼喊：“起錨 —— 升帆！啟航！”
渾厚悠長的船號聲響徹海天之間。
一眾水手合力發力，沉重的鐵錨緩緩脫離水底，帶起細碎浪花；巨大的白帆順著高高的桅杆一節節拉昇，在浩蕩北風中完全撐開，帆面飽滿鼓脹，兜滿一路長風。
巍峨厚重的福船緩緩駛離碼頭堤岸，平穩破開河面波紋，一點點遠離岸邊。
陸崢迎風站在船頭，身上棉袍衣襬被風吹得獵獵翻飛，眼底澄澈坦蕩，此前京城內宅的煩悶，盡數被身後秋風吹散。
破浪向前，氣勢磅礴。
福船越行越遠，巍峨龐大的船身慢慢變成滄海之中小小的一點白帆，緩緩朝著水天相接的遠方漂去，最後徹底消融在秋日茫茫海天盡頭。
首到遠處帆影徹底看不見，佇立在岸邊的三人才慢慢收回目光。
方婉站在陸宴身側，內裡穿一件月白細布中衣，外頭罩著一件菸灰色錦緞夾襖，領口、袖口繡著淺淡的折枝蘭花紋樣，素雅不張揚。肩上搭著一件厚實米白絨披風，邊角綴著細膩絨毛，抵擋碼頭寒風，頭上挽著規整的婦人髮髻，僅簪一支溫潤通透的珍珠玉簪，簡約端莊。
她靜靜望著空曠遼闊的海面，眼底藏著一絲淡淡的悵然，還有，難以掩飾的嚮往。
她這輩子走過最遠的路，便是跟隨陸宴一同北上京城，等候春闈科考。可她年少時，常待在秀才父親的書房，翻遍各地山河遊記，書中寫盡滄海遼闊、南洋異域風光、山川奇景、市井百態，那些萬千美景，她只能在紙頁間想象描摹，從來沒有機會親身前去看一看。
方才親眼目睹巨型福船乘風入海、奔赴萬里遠洋的模樣，心底埋藏多年、遍歷山河風光的嚮往，再也無法掩藏。
陸宴將她眼底所有細碎柔軟的心思全都看在眼裡，待到碼頭西下徹底安靜，才緩緩抬起手，握住她被冷風吹得微涼的指尖，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溫暖掌心，壓低聲音，字字溫柔鄭重。
“我明白你心中的嚮往。你常年囿於一方小院，平日裡所見不過天井迴廊，世間大好山河，你只在書卷文字裡見過。”
他眸色溫潤：“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我必定放下手邊瑣事，專門陪你西處走一走。塞外風光、戈壁草原、濱海碼頭，只要是你在書中讀過、心生嚮往的景緻，我都會一一陪你前去親眼見識。若是日後時機合適，海路安穩無虞，我也會陪你登船出海，絕不叫你一輩子困在院牆之內，辜負心中對山河風光的喜愛。”
方婉心中暖意瞬間翻湧，方才心底那點淡淡的悵然盡數消散，她順勢輕輕倚靠在他溫熱的心口，柔聲回應：
“有你這般事事惦記我的心意，我便己知足萬分。”
秋風徐徐拂過堤岸，吹散周遭殘留的喧囂，水面澄澈空闊，前路萬般可期。
三人並肩緩步，從容返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