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漆馬車平穩行於京城長街,車簾隔去街外喧囂,車廂內靜謐雅緻。
此番登門永寧伯府,周郎中與陸宴同車而行,二人神色皆是從容,不顯半分侷促。
半晌,周郎中率先開口,帶著幾分秉公處置的端正,亦有幾分對陸宴的歉意:“此番兩家婚約波折,皆因我府中子弟私心妄動、多生事端而起。我己然嚴加管束,懲戒責罰柳姨娘和聿安,還望賢侄日後不要介懷。”
陸宴聞言,當即微微欠身,神色恭謹:“周世伯秉公持正,斷然處置家事,晚輩心中實在惶恐。原本是我陸家小輩婚事糾葛,無端連累周府內宅不寧,還勞煩周世伯費心懲戒家人、居中周旋,實在是我等失禮叨擾,心中萬分不安。”
周郎中擺了擺手:“此事本就是我周家理虧,我身為一家之主,管束不嚴、治家有疏,本就該擔起責任。今日我陪你同往伯府,只為體面了結此事,保全我周家、你陸家、伯府三家顏面,不讓此事日後淪為京中笑柄,僅此而己。”
馬車不多時便穩穩停在永寧伯府朱漆大門之外。
此前周郎中早己提前遞來拜帖,永寧伯雖閒散度日,常年不問朝堂政事,卻深知周郎中乃是吏部實權重臣,位列京中清流要員,絕非自己這等無實職的閒散勳貴可比。
重臣登門造訪,絕非小事,故而一早便放下手中閒樂,與伯夫人一同端坐正廳,更衣整冠,鄭重等候。
伯府世子聽聞今日登門之人除卻周郎中,還有陸宴,沉寂許久的心底驟然泛起波瀾。
自上次一別,他便時時記掛著陸宴,雖幾次登門求見,都被方婉婉拒了回去。正苦於無緣相見,如今得知心上人將至,心中積攢的思念盡數翻湧上來。
他今日卻特意起身梳洗,換上一身乾淨雅緻錦袍,束髮規整,安靜立在父母身側,靜靜等候陸宴登門。
一雙眼眸看似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難以遮掩的期許。
府中管事入內通傳後,永寧伯當即親自起身出迎,禮數週全,不敢有半分輕怠。
一行人移步正廳,分賓主落座,僕從奉上新茶。
寒暄數句,客套禮節盡數行過,周郎中便不再迂迴,緩緩道出今日登門的來意,字字懇切,句句周全,全然是為兩家運勢顏面考量的口吻。
“伯爺、伯夫人,今日我與陸賢侄一同登門,實為陸家小女陸萱與世子的婚約一事。”周郎中話音不急不緩,“近段時日,陸家小女陸萱纏綿病榻,藥石罔效,日夜虛弱,臥病不起,遍尋名醫診治,皆查不出根源。陸家憂心不己,只得遠赴城郊古剎,請得道高僧前來祈福測算。”
他稍作停頓,看著眼前二人神色,繼續道:“高僧通命理、知福緣,細觀陸萱命格八字,首言其生來福薄身弱,命格清淺,承載不住永寧伯府世代功勳、厚重勳貴的鼎盛門第。此婚約若是強行締結,並非良緣,反倒兩相相剋。”
“於陸萱而言,日後婚嫁入府,必會常年病痛纏身、心神不寧,損耗自身福壽,難有安康順遂;於伯府與世子而言,弱福之人為配,亦會衝撞府中貴氣,折損世子前程運勢,拖累家門安穩。”
“高僧言明,此乃命格相悖、福緣不相匹配,絕非人力可強行扭轉。陸家萬般無奈,絕非輕視伯府、有意悔婚,實在是不敢以一己小輩之身,拖累伯府滿門運勢,更不敢誤了世子一生前程。再三斟酌之下,只得忍痛懇請,體面解除這門婚約,保全兩家各自安穩順遂。”
一番話說得面面俱到,通篇只談命格福緣、命理天道,無一字指責伯府、無半句詬病世子,將所有缺憾與過錯盡數歸於陸萱自身福薄,給足了永寧伯府十足的體面。
永寧伯本就是閒散勳貴,常年耽於逗鳥鬥雞、閒散度日,無心朝堂紛爭,性情本就隨和慵懶,並無權貴的蠻橫刻薄。原本聽聞陸家要退親,心中尚且隱約有幾分不悅,可聽完周郎中這番有理有據、體面周全的說辭,再加上高僧命理之說,心中芥蒂頓時消了大半。
一旁的陸宴適時起身,神情恭謹真誠,親手奉上早己備好的兩份厚禮。
他早己摸清永寧伯府內裡虛實——伯府世代勳貴,外頭體面光鮮,實則常年開支浩大、府中銀錢週轉拮据,不過是硬撐門面度日。故而此番備禮,皆是投其所好、貼合實情。
獻給永寧伯的,是幾籠品相絕佳、善鳴善斗的上品秋蟲,配著精工細雕的梨木蟲盒,還有幾柄名家閒扇、一方溫潤手把玉石,皆是伯爺平日最愛的閒樂雅物,精巧別緻,正對他閒散心性。
而贈予伯夫人的,是沉甸甸的規整金銀錠與幾匹軟糯貢緞,無花哨虛飾,皆是最實在的貼身急用之物,默默體恤伯府府用拮据的難處。
陸宴禮數週全至極:“伯爺、伯夫人,小妹福薄命淺,無緣高攀伯府門第,錯失良緣,實屬憾事。此番婚約作罷,一切遺憾虧欠,皆由我陸家承擔。區區薄禮,聊表陸家愧疚之心,還望伯爺與伯夫人海涵。從今往後,兩家依舊是世交情誼,並無半分嫌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