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份禮物一雅一實,面面俱到,既討好了愛閒樂的永寧伯,又解了伯夫人的居家難處,分寸周全至極。
永寧伯把玩著精緻蟲盒與閒扇,眉眼舒展,滿心歡喜;伯夫人捧著沉甸甸的金銀錦緞,心中暖意暗生,愈發感念陸宴通透體恤、行事周到。
再加上週郎中這位朝中重臣居中調和、親口佐證,二人心中再無半分不悅與芥蒂。
不過是一場未成的婚約,既然是命格不合、天道無緣,強行捆綁只會兩相有損,何必執意糾纏、徒結恩怨?
永寧伯當即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神色釋然:“既然是命理註定、福緣不合,高僧己然言明利弊,那便是天意如此,強求無益。事出有因,非陸家失禮,我伯府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此事便依你所言,就此作罷。”
伯夫人悄然側首,打量了一眼身側靜靜佇立的兒子。
原以為解除婚約,兒子定會心生失落或是不甘,可她細細觀察,只見兒子神色平淡,聽聞陸萱無緣為世子妃、婚約作廢的訊息,眼底無半分悵然、無一絲惱意,彷彿此事與他毫無干係。
伯夫人暗自輕嘆了一聲,只當是陸萱福分太淺,無福嫁入勳貴世家、坐擁榮華,終究是小姑娘福薄。
唯獨世子,滿心所思所想,從頭到尾皆與旁人不同。
他心底無半分娶妻落空的失落,唯一的惋惜,不過是往後不能以“陸家姻親”的身份,名正言順、理所應當地親近陸宴。
可這份惋惜轉瞬即逝,他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淺淡的欣喜,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有這層親戚名分牽絆,行事反倒處處受限、多有拘束。如今婚約作廢,兩家再無姻親桎梏,他與陸二哥之間,便褪去了所有世俗禮數的捆綁,不必拘泥親戚分寸,反倒能愈發肆意親近、自在相交。
這般一想,那點微薄的惋惜盡數消散。
他抬眸望向身前身姿清挺、氣度溫潤的陸宴,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柔和期許,心中暗自感慨:陸二哥這般氣度卓然之人,本就是天賜大福運、大格局之人。也或許正因二哥福澤太過深厚,才會使得嫡親妹子陸萱命格薄弱、無緣依附,說到底,終究是旁人福淺,配不上這般溫潤順遂的福緣。
一樁牽扯兩家體面的婚約,便在這般平和體面、無人怨懟的氛圍裡,徹底塵埃落定。
諸事落定,時辰尚早,陸宴起身拱手,正要與周郎中一同告辭。
一首靜立的世子見狀,眼底瞬間浮起幾分不捨,下意識上前半步,輕聲挽留,語氣帶著難得的懇切:“陸二哥,今日難得登門,時日尚寬,不妨多留片刻,我府中藏有新得的珍玩閒物,正好陪你閒坐賞玩、閒談片刻。”
他滿心只想多留陸宴片刻,彌補連日來的思念,全然捨不得這般匆匆別離。
陸宴從容婉拒,說辭得體:“多謝世子盛情。只是今日承蒙周世伯陪同登門,我不便獨自留滯玩樂,拋下長輩先行離去。二來春闈在即,學業不敢荒廢,家中尚有課業待溫,需得及早歸府苦讀。”
話音落下,他看著世子眼底的落寞,又補了一句,予他期許:“待春闈落幕、科考結束,我屆時閒暇無憂,必主動登門約世子閒聚,盡興玩樂。”
世子聞言,心底的失落稍稍緩釋,卻依舊難掩眼底繾綣不捨。
他知曉陸宴備考為重,再強行挽留便是強人所難,只得死死壓下滿心眷戀與念想,鄭重拱手應聲,親自將二人送至府門之外。
待陸宴踏上車廂,車簾將落未落之際,他隔著半透的車簾,嗓音輕軟又執著,細細囑咐出聲:“二哥,我記著你的話,定心等你春闈落幕。你務必記得抽空,早早來找我相聚,切莫失約。”
車廂之內,周郎中將世子依依不捨、滿眼黏戀陸宴的模樣盡數看在眼裡。他暗自無奈搖頭,只覺這世子心思太過腌臢,索性微微側身,閉目靠在軟墊之上,斂去眸光、靜養心神,眼不見為淨,不再去看外頭這番纏綿不捨的模樣。
青漆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緩緩駛離伯府門前。
世子立在臺階之上,目光牢牢黏在馬車車尾,久久不曾移開,首至馬車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依舊駐足凝望,遲遲不肯回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