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永寧伯府,車廂內一時安靜。
良久,周郎中才緩緩睜開雙眼,轉頭看向身側的陸宴,語氣帶著幾分嘆惋與體恤:“委屈世侄了。”
“此番周旋,你明知世子性情有異,卻半點不能首言點破,不僅平白陪上大宗財物平息風波,還要忍著心緒,與世子虛與委蛇、周全情面,實屬不易。”
陸宴聞言,語氣無半分怨懟:“世伯言重,晚輩並不覺得委屈。”
他眸光清明:“晚輩如今除卻稍有薄產家底,身無長物,根基淺薄。此番妹妹陸萱的婚事得以體面收場,免遭非議牽連,一應打點、周全人情,皆有賴世伯居中斡旋。”
他語氣愈發懇切:“晚輩所求不多,唯願小妹往後婚嫁順遂、安穩度日,家中親人平安無憂,不願再因口舌是非、隱秘糾葛節外生枝,再生風波。況且世子性情異樣,終究只是我等私下揣測,並無十分實證佐證。與其貿然揭穿、魚死網破,不如暫且隱忍周全,息事寧人。”
周郎中聽罷,看著眼前少年沉穩通透、思慮周全的模樣,心中暗自讚許。
他抬手從隨身的錦袋中取出一卷裝訂整齊的手抄朝廷邸報,遞到陸宴面前。
他收下陸宴許諾的三成遠洋商事幹股,這注銀錢分量不輕,不能坦然受之卻毫無回饋。
如今春闈將近,這份手抄邸報便是投桃報李。陸宴若能順利登科踏入仕途,日後彼此互為依託,稱得上兩相便宜。
心緒一閃而過,周郎中開口:“世人皆以為春闈比拼的只是書本文章,實則眼界格局同樣緊要。埋頭苦讀聖賢典籍之餘,也要時時留意朝堂風向、官員遷調。朝廷邸報記有近期政令、朝堂人事更迭,你帶回府中細細品讀。”
陸宴連忙傾身,雙手恭謹接過文稿,鄭重行禮道謝:“多謝世伯提點饋贈,晚輩銘記在心。”
“你我之間本是姻親,不必過多客套。” 周郎中淡淡叮囑,“文稿乃是私錄,萬萬不可輕易外傳,以免招致非議。往後每隔五日,我會命心腹將新一期摘錄邸報送至你的住處。”
不多時馬車抵達岔道,二人各自分開返程。
陸宴回到宅院,將這卷邸報通篇細讀,梳理明白其中訊息後,便拿著邸報去往陸嶼的院落。
陸嶼正伏案溫書,見到這份邸報摘錄,又聽聞每隔五日便能持續收到最新的朝堂訊息,臉上當即露出欣喜之色。
陸嶼由衷笑道:“周世伯實在厚待,還一首記掛著我們兄弟備考的事。”
他心性敦厚,一心向學,只單純將這份照拂歸結為兩家姻親情誼,全然不曾深思其中的蹊蹺。
論名分,他才是陸家嫡長,是與周家有著婚約牽連的正經姻親,按理當先送至他手上,卻次次經由陸宴轉手。諸多異樣之處,陸嶼毫無察覺,心中只餘下感激。
陸宴看著兄長坦蕩無防的模樣,並未剖白內裡的利益糾葛,只是安靜將文稿遞過去,任由陸嶼獨自翻閱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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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歲末,朔風裁雪,席捲整座京城。
轉眼年關將近,凜冽的寒風擋不住滿城蒸騰的煙火暖意,條條街巷浸染年味兒。
朱牆之下、市井長街,家家戶戶簷下懸掛起猩紅燈籠,暖光搖曳,映著皚皚落雪,溫柔破開冬日的沉鬱。沿街商鋪林立,往來百姓步履匆匆,人人手提肩扛著各色年貨,笑語喧闐,歲暮迎新的熱鬧氣象,鋪滿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京城陸府院落亦循著年俗細細裝點,添了不少歲末新意。
如今府中只剩陸嶼、陸宴兄弟二人與方婉同住,作為陸宴的妻子,方婉便是這座府邸名正言順的主母,府中大小事務、歲末打點盡數由她統籌決斷。
沈姑姑亦盡心幫襯,陪著她清點採辦的年貨,分門別類、規整裝箱。
方婉特意挑選了諸多京城獨有、府城少見的好物:地道的京城糕點、秘製臘味、細膩上等的綢緞面料,還有精巧絨花、珍稀香膏、名家文房墨錠等珍品,樣樣都是精心甄選的上等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