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臚大典盛大落幕，吏部依照科舉名次，逐一擬定新科進士的任職文書，彙總之後呈遞皇帝御批定奪，一眾金榜題名計程車子，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仕途開端。
此次春闈，陸家兄弟雙雙登科，成為京城朝堂熱議的佳話，可二人的仕途起點，卻有著天差地別。
陸嶼位列二甲末尾，名次靠後，按照朝廷規制，無緣進入清貴頂尖的翰林院。吏部依規授他為吏部觀政進士，算是給了他一個穩妥的官場起步。
所謂觀政，說白了就是入朝實習。接下來的一段時日，陸嶼需要日日值守吏部衙門，觀摩朝中老臣處理公務，熟讀朝廷律令、梳理案卷文書，潛心學習朝堂規矩與處事之道。待實習期滿，便會外派到地方州縣，在地方慢慢熬資歷、攢政績，一步一步緩慢晉升。
反觀陸宴，境遇截然不同。他以弱冠之年斬獲探花殊榮，天生便握著旁人難求的仕途先機。循朝廷舊例，一甲探花首接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官職，妥妥的清貴文臣，身處朝堂文臣核心圈層。
本以為這便是無上殊榮，不曾想皇帝翻閱履歷之時，被陸宴與眾不同的經歷深深吸引。
世間寒窗士子，大多自年少便閉門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畢生沉浸經義典籍，通曉聖賢道理，卻全然不懂市井煙火、民間百態。可陸宴不一樣，他既有問鼎三甲的絕世才學，又常年幫著父親打理家族商事，常年遊走南北市井，見過百姓生計疾苦，通曉商賈行情、民間利弊，閱歷遠比尋常士子鮮活通透。
這般文武兼顧、兼具學識與世俗閱歷的少年英才，在當朝新科進士中實屬罕見。皇帝惜才，也看中了他這份獨一無二的特質，特意破格下旨，令陸宴兼任經筵展書官。
這個差事看似品級不高，卻是無數朝臣豔羨不己的御前美差。經筵是帝王講學、研習經史的專屬場合，而展書官常駐御座身側，負責為皇帝展閱講義、整理典籍，是實打實近身侍奉帝王的近臣。
自此，陸宴的日常差事便分為兩部分。白日里，他恪守翰林院本分，與同僚一同校勘史書、編撰實錄、整理皇家文稿，做事嚴謹細緻、沉穩有度，從不張揚恃才。而每逢經筵開啟，或是皇帝臨時傳召，他便入殿侍立御前，近距離聆聽聖訓、應答問詢。
不同於其他大臣，皇帝唯獨偏愛和陸宴閒談市井民生。深宮高牆隔絕了世間煙火，帝王坐擁萬里江山，卻極少能親眼看見民間真實光景。陸宴走過南北街巷，接觸過各色百姓商戶，知曉底層民眾的喜樂疾苦、市面物價的起伏波動、商行運轉的利弊難處，他的講述真實鮮活、不浮誇粉飾，字字句句皆是實情，恰好彌補了帝王視野的空缺。
君臣二人相處格外投契，沒有森嚴的君臣隔閡，更像是虛心求教的上位者與見聞廣博的後進。皇帝愈發認可這個年少沉穩、通透務實的青年，時常處理完政務，便單獨傳召陸宴入殿閒談，將他視作最省心、最靠譜的貼身人才。
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心知陸宴如今雖官職低微，卻聖眷加身，前程不可限量。
這日，朝堂百官早己盡數退朝，各歸府邸，唯有養心殿依舊燈火長明，案頭奏摺盡數批閱完畢，帝王難得卸下一身繁忙，心緒鬆弛下來，又想起了陸宴。
內侍即刻領旨傳召，不多時，一身規整官袍的陸宴，步履沉穩地步入養心殿。
殿內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肅穆森嚴，氛圍鬆弛不少。帝王換下莊重朝服，身著暗紋常袍，神色淡然從容，少了幾分帝王威嚴，多了幾分平和氣度。
君臣繼續之前未盡的閒談。從南北市井的物價漲跌，到尋常百姓的生計難處，再到鄉間民俗、商行利弊，陸宴娓娓道來，觀點務實接地氣，全然沒有讀書人的迂腐刻板。皇帝聽得興致盎然，時不時出言追問幾句，偶爾點撥幾句朝政利弊，二人一問一答，氛圍融洽，越聊越是投機。
正當二人談興最濃之時，值守內侍躬身輕聲啟稟：“啟稟聖上，蕭貴妃前來，特送羹湯，侍奉聖安。”
帝王聞言，並未阻攔，開口應允：“宣進來。”
隨著殿簾被輕輕掀開，一道溫婉華貴的身影緩步走入殿中。蕭貴妃身著一襲素雅宮裝，裙襬繡著細碎雲紋，妝容精緻淡雅，氣質雍容端莊，自帶深宮上位者的從容氣度。她身後跟著貼身宮女，手中捧著食盒，內裡盛著文火慢燉的燕窩羹，專程送來勸帝王歇息、滋養身體的。
陸宴見後宮貴妃親臨，即刻收斂心神，快步上前行禮：“臣陸宴，參見貴妃娘娘。”
蕭貴妃嗓音溫婉柔和：“平身，無需多禮。”
帝王看著身側的陸宴，笑著向貴妃介紹：“這便是今科大名鼎鼎的探花陸宴。此子與尋常書生不同，半生體察市井百態，眼界通透務實，朕時常召他入殿閒談，獲益良多。”
蕭貴妃聞言，眸光落在陸宴身上，柔聲讚許道：“陸探花年少登科，風華正茂，才名早己傳遍京城，宮中亦多有聽聞。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學識與胸襟，不困於書齋、不流於迂腐，屬實是難得的世間英才。”
面對貴妃的誇讚，再度躬身拱手回話：“娘娘過譽了。臣不過是僥倖，才疏學淺，並無過人之處，全賴聖上提攜包容，方能近身侍奉，實在愧不敢當。”
話音落下，陸宴下意識抬頭，想要起身歸位。可就在目光觸及蕭貴妃容顏的剎那，他整個人驟然一僵，心神劇烈震動，當場失了分寸。
殿內氛圍稍稍一靜，這份轉瞬即逝的失神，終究沒能逃過帝王與蕭貴妃的眼睛。
帝王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笑意，故作疑惑地開口詢問：“卿這般失神，可是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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