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湧到東區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透了。路燈稀稀拉拉亮著幾盞，昏黃的光把幾十號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
帶頭的婦人己經哭不出聲了，嗓子裡只剩下嘶啞的嗚咽，但她的步子一首沒停，徑首衝到最前面那棟帶小院的灰白色房子門口，抬手砸門。
“蘇若雪！你給我出來！”
門從裡面開了。江妄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目光掃過門外湧動的幾十號人，眉頭蹙了一下但很快展開了。他側過頭朝屋裡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整個人擋在門框前面，沒有讓開的意思。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處理一件平常的事。
“你還問怎麼回事！”拎棍子的男人衝上來，“你自己幹了什麼你不知道？”他一把把手機懟到江妄面前，螢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槍響之後的那一幀，兩具身體躺在地上，江妄的槍口還沒完全放下來。
江妄的目光在螢幕上停了一秒。他認出了手機裡的畫面，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影片確實是真的。”江妄掃過面前的人群。
“但你們只看到了一部分。阿強和大勇跑出來的時候己經被喪屍抓了，胳膊上的口子還在流血，病毒發作的時間你們都知道，五分鐘之內就會變異。我開槍是為了——”
“你說受傷就受傷了？”拎棍子的男人把手機螢幕懟到江妄面前，聲音劈了，“你看清楚！大勇的袖子擼上去半截！手腕上乾乾淨淨的！你自己看！”
他把影片又往後拖了幾秒，停在大勇中槍的那一刻。畫面裡大勇的袖口完好，露出來的小臂上什麼都沒有。
“你有證據嗎？”灰褂子的女人從人群裡擠出來，聲音又尖又顫，每一個字都像從嗓子裡撕下來的，“你說他們被咬了你就得拿出證據來！你拿什麼證明他們被咬了？”
“對！拿出證據來！”人群裡七嘴八舌地響起來，“你說被咬就被咬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把證據拿出來！”
拎棍子的男人把手機收了回來，指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面：“你們手裡什麼都沒有，一句被咬了就想把人打發了。我兒子死得不明不白的，你要我信你一張嘴？”
江妄沒有說話，他站在門框裡面，手指在門板上搭著，一動不動。
“蘇若雪呢？叫她出來！”婦人從人群裡衝到了最前面，臉上全是淚，她指著江妄的手指在發抖，“你們帶著阿強他們出去，回來就剩你倆。其他人都沒了，你倆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有貓膩？”
江妄沒有說話，他垂著眼站在玄關處。
裡面的門開了，蘇若雪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剛洗過的樣子還帶著溼氣。
她在院子裡站定，目光從門口那一張張漲紅的、憤怒的、佈滿淚痕的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婦人攥著的那部手機上。
“蘇若雪，”拎棍子的男人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著但壓不住底下的顫抖，“你帶我們家大勇出去，他沒回來，你回來了。你給我一句實話，他是不是被你們打死的？”
蘇若雪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江妄，然後看回面前的人群，聲音放平了：“阿強和大勇他們出了事，我們也沒辦法。當時情況混亂，我看見他們被喪屍咬傷了……”
“咬傷？你親眼看見的？”灰褂子的女人聲音尖得像撕東西，她指著手機螢幕，“這裡面清清楚楚的，我兒子大勇胳膊上乾乾淨淨的！你那張嘴說一句被咬了就算數了？你把證據拿出來啊！”
她說完就哭了，蹲在地上用手背捂著嘴。
拎棍子的男人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從牙縫裡碾出來：“他出來說被咬了，你出來也說被咬了，就憑你們兩張嘴？影片在這兒擺著，人跑得比你們都快，你們拿什麼讓我們信？”
人群中又擠進來一個人——一個穿著藍布衫的老頭，背有點駝，但步子急得像要撲過來。他手裡攥著一張揉皺了的照片，照片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衝著鏡頭笑。老頭把照片舉到蘇若雪面前：“跟你出去那個，是我兒子，他沒有回來，你現在告訴我他到底是被喪屍咬了還是被你們滅了口？你要說清楚。”
蘇若雪往後退了半步，兩個人並肩站在院子裡，被幾十雙眼睛釘在原地。
“你們也不想想，他們要不是被喪屍咬了，我們為什麼要殺了他們？我們有什麼理由殺人？搶物資？我哪次出去不是帶著人和物資回來的？”
“這次真的只是意外，出去找物資本來就是刀尖舔血的活，誰也不想看到出意外。可你們都知道這件事有風險，我也給大家賠償了物資。”
人群裡安靜了兩秒。灰褂子的女人站在臺階下面，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個能反駁的詞。婦人還在哭，但哭聲裡摻進了一絲猶豫，像一根被撥動的弦顫了顫又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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