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數字一格一格跳動，紅得刺眼。
陸明遠站在狹窄的金屬盒子裡，看著光滑內壁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張慣常溫和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凍硬的石頭，眼底積壓著未散的餘燼和更深的茫然。
張主管那句“那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內卷嗎”像根生鏽的釘子，楔進他腦子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悶痛。
電梯“叮”一聲抵達負一層停車場。
門開，一股混合著汽油、灰塵和某種地下空間特有的陰涼氣息撲面而來。
他邁步出去，皮鞋踩在光潔卻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空氣裡瀰漫著大型建築內部機械執行的低頻嗡鳴，襯得西周格外寂靜。
他沒有走向自己常開的那輛銀色賓士，而是站在原地，摸出車鑰匙，金屬鑰匙扣冰涼的觸感讓他略微回神。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時間，晚上九點西十七分。
這個時間，該回家的。
但他手指滑動通訊錄，停在了一個標註為“趙總”的名字上，遲疑了半秒，按了下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東西送出去了？”趙天豪的聲音傳來，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背景很安靜。
“送了，趙總。”陸明遠深吸一口氣，將車鑰匙攥緊，“秦不凡他……反應有點特別。”
“哦？說說看。”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專注的意味。
陸明遠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緒，儘量客觀地複述：“他接過雲巔閣體驗卡的時候，非常平靜，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故意推拒的做作。我轉達您的心意，他道謝，但很快用‘學生時間精力有限，想多積累學業’為由，表示暫時無福體驗，禮物會‘暫且珍藏’。”
“暫且珍藏？”趙天豪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對，原話。然後他就把卡隨意放在了座位和牆的縫隙裡。”陸明遠補了一句細節，強調那份刻意的隨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極其輕微的、彷彿手指輕叩硬物的篤篤聲，透過聽筒傳來，規律，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陸明遠繼續彙報，語速加快了些：“後來宴席上，李總監、市場部的王經理他們，都藉著各種話頭試探他的背景。他應對得很……圓滑。把原因推給了一個語焉不詳的‘家裡長輩’和‘唐老’，說自己只是運氣好，前輩抬愛。態度始終謙遜低調，承認可能有‘機緣’，但絕不坐實任何具體東西。配合他本身那股……鎮定勁兒，效果很好。至少在場大部分人，對他背後是否真有什麼門路，都摸不準，但也不敢再小看他了。”
“唐老……”趙天豪沉吟著，“那個老傢伙，確實可能賣人面子。但光憑他的隨口一句話，還不至於讓‘黑豹’那邊的人吃那麼大一個暗虧，還被我們這邊注意到。”
陸明遠心臟一緊。
黑豹的事……趙總果然還在琢磨。
他斟酌著字句：“所以我也覺得困惑。如果是演，那他的演技和心理素質，遠超一個普通實習生該有的水平。如果是真的……那種處變不驚，甚至帶著點置身事外的疏離感，又不像個二十出頭、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該有的反應。”
“他給您的感覺是什麼？”趙天豪問得首接。
陸明遠皺緊眉頭，回想秦不凡那雙平靜的眼睛，回想他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和滴水不漏的言辭。
“他好像……知道雲巔閣是什麼，知道這張卡的分量。但他不是裝作不在乎，是真的……不太在乎。或者說，他看得更清楚，知道接下這個東西，可能帶來的麻煩，比好處更多。”
“看得清楚……”趙天豪重複了一遍，那篤篤的輕叩聲停了，“有意思。不在乎，通常就三種情況：要麼是真傻，看不懂價值；要麼是眼界太高，看不上這點東西；要麼……”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半分，“就是太聰明，知道槍打出頭鳥，知道有些東西接了，就是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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