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珩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葉片，指腹慢慢摩挲著杯壁，像是在等那句話的溫度降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在跟燈說似的：“我從前確實覺得，你這個人像一堵牆，怎麼敲都敲不開。可後來我才發現，我不是在敲牆，我是在敲一扇門。門跟牆不一樣，牆敲不敲都在那兒，門得有人從裡面開啟。”
林淑玉的指尖在桌沿上蜷了一下。她垂下眼，沒有答話，只是拿起了那根擱在桌角的素銀簪子，在指間無意識地轉了兩圈。
燭火在簪身上流轉，像一條細長的銀魚遊過淺水。
“殿下今天說的話，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她擱下簪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臣妾聽著了，也記著了。天不早了，殿下該回去了。”
她沒有趕他，可她那副“話己說盡、不必再續”的姿態，比任何逐客令都分明。
李昭珩看了她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側過頭來丟了一句：“那扇門，我不急。你什麼時候想開了，什麼時候再開。”
他推門走了出去，步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林淑玉坐在燈下，聽著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方才轉簪子的那隻手，指尖殘留著銀器微涼的觸感。
她把簪子放回妝匣，吹了燈，躺下。
三月初，東跨院牆根那株杏樹開了滿枝的花，粉白粉白的，在晨光裡像兜了一樹碎銀子。
林淑玉那日起了個大早，正站在樹下看花瓣落進青杏剛掃乾淨的青磚縫裡。
她穿著件月白的中衣，外頭隨便披了件石青的薄衫，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青杏端著茶盤從屋裡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剛想說“小姐您頭髮還沒梳呢”，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昭珩手裡捧著一隻青瓷小碟，碟子裡是幾塊新蒸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他進了院子看見林淑玉站在杏樹下，愣了一下。她難得沒有梳妝，眉眼之間少了一層描畫，反倒比往日多了幾分不經意的柔和。
他走過去把碟子放在廊下石桌上：“廚房新做的，我嚐了，不太甜。”
林淑玉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拈了一塊，咬了一小口。確實不甜，桂花的香氣很淡，但她就是不喜歡吃。
“殿下怎麼起這麼早？”她隨口問道。
“睡不著。”他說著，在石凳上坐下來，“昨夜裡想起你前兩日在馬場說的那句話。”
林淑玉聞言，愣了一下。
“你說你羨慕我。”李昭珩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杏樹的花枝上，“我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你羨慕我什麼。我從小被指婚三次，想娶的人娶不了，不想娶的人推不掉。我有什麼可羨慕的？”
林淑玉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進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也坐在了石凳上，跟他隔了一隻碟子的距離。
“殿下想聽真話？”
“想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