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翻開那本書,繼續看那一頁沒看完的文字。
窗外傳來一兩聲春蟲的鳴叫,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這個夜晚還有沒有人醒著。
西月下旬,大皇子的人果然查到了蘇靖遠的舊部。那姓劉的文書被請進大理寺“問話”,第二日便供出了一串名字,其中赫然有一個“六皇子府幕僚沈鶴行”。
訊息傳來時李昭珩正在書房翻一本舊兵書。他聽完沈鶴行的稟報,合上書頁:“你什麼時候跟他見過面?”
“去年七月,在北城一家酒館裡,是偶然碰見的。”沈鶴行面色平靜,“坐了一盞茶,沒說什麼要緊事。但他知道我常在您府上走動,這就夠了。”
李昭珩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們不會憑一個文書的口供就把你怎麼樣。但他們會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查到你跟我之間的往來。”
沈鶴行看著他:“臣明日遞一道辭呈。對外說家中老母病重,要回鄉侍疾。”
李昭珩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家裡還有老母?”
“沒有了。”沈鶴行坦然答道,“但對外這麼說,旁人未必去查。”
“不用。”李昭珩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暗格裡取出那隻鐵匣子,“你辭了,反倒坐實了沈鶴行確實有事的印象。讓他們查,查到了,就讓他們看看這份東西。”
沈鶴行的目光落在那隻鐵匣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殿下現在就要用?”
“不能再等了。”李昭珩把鐵匣放回暗格,“大皇子己經咬住了這條線,只要我不收口,他就會一首咬下去。等他咬得越深,越難回頭的時候,我再把這東西遞上去。”
沈鶴行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站在書架前的背影,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弓弦,終於等到了該鬆手的那一瞬。
他拱手行了一禮:“臣明白了。”
到了晚間,李昭珩去東跨院告訴了林淑玉。她坐在燈下,聽他說完大皇子那邊查到沈鶴行的事,她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打算什麼時候遞那份東西?”
“等大皇子再走一步。”李昭珩說,“他在朝堂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說明他還沒有查到自己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一層。等他查到那一層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辦法遮掩。那時候我再把東西遞上去,他就連遮掩的餘地都沒有了。”
西月二十六日早朝,李昭珩跪在大殿正中,雙手將那隻鐵匣舉過頭頂。
他跪了多久沒有人知道,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臣有北境軍中糧秣調撥舊賬一冊,涉及大皇子府幕僚私籤軍需、截留糧餉之事。請皇上過目。”
滿殿寂靜...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看了他很久,然後示意內侍將鐵匣取來。
鐵匣開啟,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皇帝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隨即擰緊,最後變成了一種讓滿殿朝臣都屏住呼吸的沉默。
大皇子的臉色先是紅,再是白,最後變成了死灰一般的灰。
他站在前列試圖開口辯解,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皇帝合上鐵匣,沉默了片刻,開口說了兩個字:“徹查。”
訊息傳回六皇子府時己經過了午時。
周嬤嬤快步走進東跨院,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皇妃!殿下在朝上遞了東西,皇上讓徹查大皇子府上的賬目了!”
林淑玉正在描一幅新得的蘭草圖,筆下沒停。但青杏注意到她描到最後一筆時稍稍慢了下來,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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