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瓦簷淌成一道細密的水簾，落在階前的石板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窗扇合上，吩咐青杏去各院看看有沒有漏雨的地方。
管事們陸續來回話，說東廂的房頂有兩處瓦片鬆動了，己經讓人上去補了；西角門的排水溝被落葉堵住了半截，也通了。
林淑玉聽著，點了頭，又讓周嬤嬤去庫房多支兩匹油布給下人們備著。
周嬤嬤應了，走之前多看了她一眼，見她有條不紊，便放了心。
初夏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到了傍晚天便放晴了，西邊的雲縫裡透出一道明晃晃的金光，把溼漉漉的院牆照得發亮。
青杏在廊下晾被雨打溼的鞋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林淑玉坐在窗下，攤開一封新寫好的信，提筆時頓了一下，落下第一行字：“府中一切安好，前日大雨，東廂補了兩片瓦……”
她寫了半頁便擱下筆，把信紙晾在桌角。她不是個愛寫信的人，從前在林家時連家書都寫得簡短。
可李昭珩臨走前說過，到了北境會讓人送信回來，她覺得只收不回不好，便也隔三差五回一封。
信上寫的無非是府裡的大小事務，哪處修了漏、田莊上今年的麥子長得如何、那隻三花貓又抓了只麻雀叼到廊下來邀功。
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在封皮上寫了“北境潼關驛轉六殿下親啟”幾個字，交給青杏讓門房送去驛站。
信封上的字跡端正清秀，像她這個人一樣，永遠恰到好處，卻不多給半分。
五月末，林淑玉回了一趟林家。陳氏一見她便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絮叨了半晌，末了忽然壓低聲音說：“你在六皇子府，跟殿下相處得還好？”
林淑玉知道她娘想問什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挺好的。他前些日子去了北境，說是辦些舊事，入冬前回來。”
陳氏聽了，臉上的神色鬆動了幾分，又叮囑了幾句“出門在外你多寫幾封信”之類的話，便去張羅午膳了。
林淑玉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石榴花開了，紅豔豔的綴滿枝頭，日光落在花瓣上像一層薄薄的火。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剛接到賜婚聖旨不久，正坐在自己的小院裡盤算著怎麼把六皇子當個甩手掌櫃。
那時她還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背地裡藏了多少事。
她伸手碰了碰一朵半開的石榴花，花瓣在她指腹間微微顫了一下。她收回手，轉身進了屋。
六月初，北境的信到了。
信是沈鶴行代筆的，措辭周正，說己經安頓下來，蘇靖遠墓前的草己經清理過了，補種了一行松柏。
信末加了一行筆跡不同的字，潦草而舒展：“北境果然冷，入夏了還穿夾衣。你那邊熱嗎？”
林淑玉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回。
她讓人把那隻鐵匣子收好的時候，手在匣面上停了一停。
那隻匣子己經被李昭珩交了上去，如今空蕩蕩地擱在書房的暗格裡，像一個人己經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就只剩下一具靜默的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