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玉正在暖閣裡描一幅新的蘭草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他神色比平日鄭重了幾分，便擱下了筆：“殿下有事？”
他在她對面坐下，把今日朝堂上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林淑玉安靜地聽著，等到他說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殿下打算接嗎？”
“我打算接。”
林淑玉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落下，描完了最後一片蘭葉：“那臣妾替殿下把府裡的東西收拾好。東宮的規制跟皇子府不一樣，有些東西該添的添，該留的留。”
李昭珩看著她低頭描畫的樣子，忽然開口：“林淑玉，你跟我一起去東宮。”
她抬起頭來：“臣妾是殿下的正妃，自然跟殿下一同去。”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是說，我站多高，你就在我身邊站多高。不會有人越過你去，也不會有人把你推開。”
林淑玉看著他，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把他的眼神映得格外清晰。她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繼續描那幅畫，在蘭葉的末梢添了一筆淡墨。
“臣妾知道了。”她說。
不久後，冊立太子的旨意正式下了。
李昭珩跪在大殿中接了聖旨，起身時滿朝文武山呼“太子千歲”，聲浪蓋過了殿外初夏的蟬鳴。他站在丹陛之上，手裡握著那道明黃的絹帛，日光透過殿門照進來，把他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笑。
冊立大典辦得隆重，三日後，六皇子府正式改為太子府，東宮的儀仗隊從宮裡浩浩蕩蕩地抬了半個月的東西過來。
林淑玉站在東跨院廊下，看著下人們把舊傢俱一件一件往外搬，又把新制的器物一件一件往裡抬。
她站在那棵己經換了新葉的老槐樹下，日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這座住了快兩年的院子一點點變了模樣。
李昭珩從正院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在她旁邊站定。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正被抬進正堂的那架紫檀屏風：“你若是不喜歡這些，就讓人換掉。”
“不用換。”她說，“東宮有東宮的規制，不能因為臣妾不習慣就壞了規矩。”
他看著她站在日光裡的側影，那張臉上的神色跟平時一樣平靜，但他忽然覺得她這份平靜底下藏著一種他從前沒有注意過的東西，像一棵被移栽進新土裡的樹，表面上挺立如常，但它的根還在慢慢摸索著適應新的土壤。
“林淑玉，”他開口，“你若覺得不習慣，就跟我說。”
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臣妾也不是頭一回換地方住了。”
她說的是從林家嫁進六皇子府那回。他想起她剛嫁進來時，也是這樣的神色，不慌不忙，不驚不喜，像是把一切都提前想好了、安置好了，連自己的情緒都提前打包收進了箱子最底層。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東跨院的青磚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海棠在偏院住了一個月後，漸漸有了些與從前不同的變化。她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低眉順眼地縮在屋角，偶爾會提著針線籃坐在廊下繡花，或是跟灑掃的小丫鬟說幾句話。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江南口音的軟，聽久了倒讓人覺得舒服。青杏有時候經過偏院門口，見她在廊下坐著，也會停下來聊幾句。
林淑玉去偏院的次數不多，但每隔三五日會去一趟。
有時是帶一碟新做的點心，有時是送兩匹新到的料子讓她裁衣裳，有時什麼都不帶，就進去坐一盞茶的功夫，說兩句家常話。
有一回她到的時候，海棠正坐在窗下對著燈影繡一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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