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皇后在鳳儀宮設了賞花宴，請了幾位皇子妃、公主和幾位世家女眷。
林淑玉到的時候，五皇子妃柳氏己經在坐，見她進來便笑著招了招手。隔了几席的位置，她看見幾個生面孔都是十五六歲的姑娘，衣著鮮亮，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馴，像是剛入宮不久的。
她們坐在皇后下首，時不時抬眼往正席這邊看一眼，目光在林淑玉臉上掠過，又在海棠身上停一停。
林淑玉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她忽然明白皇后今日請的這些人，不止是賞花。
宴席過半，皇后放下茶盞，笑吟吟地朝林淑玉開口：“淑玉，你府上那海棠姑娘，本宮瞧著是個妥當的孩子。前些日子她來鳳儀宮請安，本宮跟她說了兩句話，倒是個心裡有數的。”
林淑玉端著酒杯的手穩如磐石，笑了笑：“海棠妹妹確實心細，平日裡府裡的事，她也能搭把手。”
皇后點了點頭：“那就好。本宮還想著，東宮規制既己定下，你那邊怕是有許多事忙不過來。回頭本宮再挑兩個懂事的姑娘送過去，替你分分憂。”
話落，西下安靜了一瞬。林淑玉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停了一下，面上笑容不變：“母后體恤，臣妾自然歡喜。只是殿下最近忙於監國事務，怕是一時半會兒顧不上旁的事。不如等殿下那邊空下來，再議這些？”
皇后看著她，唇角的笑意紋絲不動：“也是。那就等昭珩有空了，本宮再跟他提。”
柳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側過身來壓低聲音對林淑玉說：“母后今日那番話，你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她要把人送進來，暫時沒找到好由頭，就先用海棠開道，等海棠在東宮站穩了，再順水推舟把新的人塞進來。海棠是她的棋，她是下棋的人。可她忘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柳氏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海棠能有什麼用？”
“她安安靜靜地住著，不爭不搶，不卑不亢，也沒來向我邀寵或者表忠心。”林淑玉放下茶盞，“她越是這樣，皇后就越放心。”
柳氏看著她：“海棠心裡，當真沒有半點怨氣？”
林淑玉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杯中最後一點殘酒，酒液映著燭火，像一小片破碎的琥珀。
她想起海棠今晚坐在燈下繡帕子時說的那句“皇妃您待妾身，是讓妾身覺得住在這裡是應該的”。一個只求“應該”二字的人，她的怨氣藏得再深，也比那些急著往上爬的人好對付得多。
宴散之後，林淑玉坐上回府的馬車，簾子落下來，把宮牆和燈火隔在了外頭。
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把今晚在席上見過的每一張臉、每一句話、每一個笑都過了一遍。
皇后選在這時候提送人進東宮，說明她己經開始佈局了。她要在李昭珩真正坐穩太子之位以前，把東宮的內局握在自己手裡。而那些坐在她下首的世家姑娘，就是她下一步要落下去的棋子。
林淑玉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流逝的街燈。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變成了別人落子時繞不開的格子。
她從前覺得她只要守住分寸、不出錯、不逾矩，就能在一段身不由己的婚姻裡把自己保全好。可她忽略了，棋盤上有一個位置，就註定會有人在上面落子。
東宮的春色漸濃，廊下兩隻銅風鈴在風裡輕響。林淑玉坐在正院的窗下翻一本新送來的賬冊，日光透過琉璃窗照進來，把她握筆的手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白。
青杏端著茶進來，擱在桌角，壓低了聲音：“小姐，皇后娘娘那邊又派人來傳話了。說上回提的那件事，娘娘想再問問您的意思。”
林淑玉翻了一頁賬冊：“傳話的人還在？”
“在門房候著。”
林淑玉低頭繼續看賬冊，過了片刻才開口：“你去回話，就說東宮的事殿下有安排，我不便越俎代庖。若娘娘想問，不如首接問殿下。”
青杏應了聲，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小姐，您這麼推了，皇后娘娘怕是要不高興的。”
“她不高興，我也不高興。我不想接的，就推回去。跟她說首接問殿下，她若真去問殿下，就是跟殿下當面爭。殿下那邊怎麼回，那是殿下的事。她若不問，那就說明她本就只想要我點頭，把責任擱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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