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的某天傍晚，李昭珩從兵部回來，帶了一枝半開的紅梅。
林淑玉正在正院廊下翻一本花譜，見他進門時手裡捏著那枝梅，愣了一下，放下花譜站了起來：“殿下從哪兒折的？”
“路過街邊，有人在賣，順手買了一枝。”他把梅枝遞到她面前，花苞還緊著，只開了最上頭那一朵，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粉。
林淑玉伸手接過那枝梅，低頭看了看：“殿下專程繞路去買花？”
李昭珩像是被她問住了，在廊下的暗影裡站了片刻才開口：“就是想著你窗臺上那隻青瓷瓶該換花了。”
她拿著那枝紅梅，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隔著那枝梅的距離看他。暮色從長廊兩端合攏過來，把他的眉眼映得比白天模糊了幾分。
她忽然覺得他站在這條暮色裡的樣子，比那些明黃詔書裡寫的“太子殿下”要真實得多。
“多謝殿下。”她說。
李昭珩進了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看見她接過那枝紅梅後便轉身去尋剪刀。
他以為她會叫青杏來插，可她沒叫。她自己在窗邊站著，先用剪刀斜斜剪了一截枝底，又拿小刷子把青瓷瓶裡的舊水換掉，往裡頭兌了一點新水，才把紅梅插進去。
她插花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像在擺弄什麼需要伺候的活物。枝幹歪了一點，她調整了一下角度，又退後半步看了看，再伸手把那朵開了的花輕輕轉了個面，讓它朝向窗外的光。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的手輕輕轉動那朵花。
他心裡有一樣東西忽然變得很清晰，他想告訴她，他這些日子在外頭風裡來雨裡去、被人拿刀逼著走一條他不願走的路時，他唯一想回來見的人，是她。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把插好的花擱回窗臺上。
她轉過身來，見他還在看著她，便笑了一下：“殿下今日怎麼這麼安靜？”
“在看你插花。”
“插得不好。”
“我覺得挺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那枝紅梅。花苞還沒開全，日頭最後一點餘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把花苞的邊緣染成透明的淡金色。
他忽然開口：“林淑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聖旨上沒有寫你的名字，你會嫁給什麼人？”
她側過頭來看他。暮色裡他的眉眼輪廓被淡金的光勾了一道細細的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柔和了幾分。
“沒想過。”她想了想，“聖旨下來了，就是它了。從前沒想過會嫁給誰，後來也不必想如果。”
他低頭看著那枝紅梅，像是要把她這句話也插進心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林淑玉，若是有一日你不想再留在這裡，跟我說一聲就好。我會放你走。”
窗外傳來那隻銅風鈴被風吹響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像在緩緩應和這一番話。
林淑玉垂眼看著窗臺上那枝紅梅，花瓣在最後一縷日光裡微微泛著透明的紅。她開口說：“殿下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在我這裡，從來都不是一件被安排好的東西。”
他走了之後，林淑玉在窗邊站了很久。銅風鈴偶爾被夜風吹響，銅鈴的餘韻在風裡一圈一圈地盪開，散了，又響。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朵開了一半的紅梅，花瓣在她指腹間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輕輕頂了頂她的指尖。
東宮的夜，比皇子府要安靜得多。
林淑玉坐在新收拾出來的暖閣裡，案上攤著一本賬冊，目光卻落在窗臺那枝新換的紅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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