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李昭珩來了正院。
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進門時手裡沒有拿公文,只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擱在桌上。
他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裡:“海棠的事,周嬤嬤跟我說了。”
林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我本來就想送她走,只是沒想好怎麼安排。你幫她想了條路,比我周全。”
林淑玉看著他那副低頭扒飯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話卡在喉嚨裡。她夾起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口,肥瘦相間,燉得酥爛入味。
她嚼了嚼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開口:“殿下,等海棠走了,東宮就又只剩臣妾一個人了。”
李昭珩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碗,抬起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你這是在告訴我,你不想一個人?”
林淑玉垂著眼,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臣妾只是覺得,東宮太大,一個人住著,夜裡風鈴響起來的時候,聽著有些空。”
他沒有立刻回答。暖閣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銅鍋子裡米粥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過手來,輕輕覆在她擱在桌沿的手指上。
“那我以後。”他說,“每天都回來陪你用晚膳。”
林淑玉低頭看著那隻覆在她手指上的手,掌心溫熱,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繭。
她沒有抽開,也沒有回握,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他:“殿下若是說到做不到呢?”
“說到做不到的話,”他認真想了想,“你就讓人把東宮所有風鈴都摘了,讓我聽不著,我就知道你不高興了。”
她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下。像是春日水面上一道淺淺的漣漪,盪開一下便散了。但李昭珩看見了。
他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東西,忽然輕輕落了下來。
五月中旬,海棠的身孕己經滿了三個月,胎象徹底穩了。
林淑玉沒有耽擱,開始著手安排她出京的事宜。
她讓周嬤嬤在城南置了一處清靜的小院,又託沈鶴行在江南那邊尋了一條穩妥的商路。
海棠走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低低的,但沒有雨。她換了一件素淨的藍布衣裳,髮間只簪了一根木簪,整個人看起來跟當初那個坐在醉花樓裡唱曲的姑娘有了天壤之別。
沈舟在城門外等著。他趕了一輛青布馬車,車板上堆著幾隻箱子,像是把書鋪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上了。
海棠走到城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京城在她身後綿延成一片灰色的輪廓,宮牆、塔樓、飛簷,層層疊疊地鋪開,像是她前半生所有記憶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沈舟替她放下車簾時,朝林淑玉這邊遠遠地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
林淑玉站在城門的陰影裡,看著那輛青布馬車沿著官道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融進了天邊的雲影裡。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馬車裡的海棠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輪廓己經只剩一道模糊的線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封己經被她翻看了無數遍的信,嘴角浮起了一個很淡的笑。
“走吧。”她說,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
沈舟應了一聲,揚了揚鞭子,馬車拐上官道,朝著南方一路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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